那串字符在手机的黑镜屏幕上,像一行灼热的烙印,烫进了陈光的视网膜。
【你不是一个人。他们也在观察你。“伊甸园”,不是乐园。】
一瞬间,仿佛有一股高压电流击穿了他的脊髓。四周的蝉鸣、风声、远处操场的喧嚣,尽数褪去,世界变成了一帧无声的默片。
希望与恐惧,这两样截然相反的情绪,如同两只无形的手,同时扼住了他的心脏。
“你不是一个人。”——这句话,是在无尽黑海中漂流的溺水者,所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原来,在这场席卷他整个世界的荒诞灾变中,还有人……记得真相?
但紧随其后的,“他们也在观察你”,又像一道冰冷的铁索,将他死死捆缚,拖向更深的海底。
“他们”是谁?
陈第二章:黑镜与画布光的呼吸猛地一滞,几乎是本能地,他迅速按下了锁屏键。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抬起眼,飞快地扫了一眼凛幽。
少女正微蹙着眉,看着他僵在半空中的手,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里,困惑多于警惕。显然,她没有看到短信的内容,只是对他突如其来的失态感到不解。
【……冷静下来。】
陈光在内心对自己发出最严厉的警告。无论这短信是善意还是恶意,在不明身份的“观察者”面前暴露异常,都等同于自杀。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凛幽递来的那张蓝白格手帕上。
歪歪扭扭的皮卡丘,带着一丝傻气的微笑,仿佛在嘲笑着此刻物是人非的现实。
陈光记得,当初送出这份礼物时,李浩还一脸嫌弃地把它揉成一团,说“幼稚”,却在第二天就被他发现,那家伙小心翼翼地把手帕叠好,放进了最贴身的口袋。
那是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记忆碎片。
现在,这枚碎片,正被一个忘记了一切的“陌生人”递到他面前。这是一种何等残忍的温柔。
陈光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他没有接过手帕,而是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皮卡丘的刺绣图案。
粗糙的针脚,隔着布料传来微弱的温度。
那是属于过去的,真实的触感。
“……谢谢。”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但是不用了,小伤而已。”
他收回手,插进口袋里,紧紧攥住那冰冷的手机。他不敢接。他怕自己一接过这满载回忆的遗物,就会在她面前彻底失控。
凛幽似乎被他古怪的举动和拒绝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局促。她默默地收回手帕,攥在手心,低声说:“……那你自己,小心一点。”
说完,她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抱着书本,转身快步离去。那银色的长发在风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失在阳光里。
陈光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直到那抹银色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拿出手机,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发白。他尝试回拨那个未知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是预料之中的、机械而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无法追踪。
他靠在树干上,手指飞快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伊甸园”三个字。
跳出来的结果,是神话故事、连锁花店、一部老旧的文艺电影……全都是无用的、公开的、可以被任何人检索到的信息垃圾。
对方显然知道这一点。这个词,更像一个接头暗号,一个只有“圈内人”才能理解的代号。
上课铃不合时宜地响起,尖锐的声音将他从思绪的旋涡中强行拽回。
下午的课,陈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教室,这个曾经最熟悉的地方,此刻却像一个精美而压抑的囚笼。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却感觉自己像个异物,灵魂飘荡在半空中,冷冷地审视着这出荒诞的舞台剧。
讲台上,历史老师正讲到“社会适应性与群体认同”,言语间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就像我们学校最近新来的转校生们,她们就很好地融入了新环境,这就是积极心理建设的典范。”
一阵附和的、善意的轻笑声在教室里响起。
陈光却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他看向那些“典范”。曾经的死党张伟,如今是留着栗色双马尾的元气少女“苏晓晓”,她正托着腮,一脸“我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的表情,笔杆在指尖转得飞快——那是张伟以前打游戏时等待复活的招牌小动作。
曾经的学霸兼篮球社长王毅,如今是黑长直的冰山美人“叶凝”,她正一丝不苟地记着笔记,但握笔的姿势,却依旧是打篮球时习惯了三指持球的姿势,显得有些别扭。
她们活着,笑着,呼吸着。
她们的身体里,残留着过去的残影。
但她们,已经不再是他们了。
而全世界,只有陈光,是唯一的观众,被迫欣赏着这场盛大的、关于“遗忘”的演出。他的孤独,像水银一样,沉重、冰冷,渗透进四肢百骸。
“观察者”,又会是谁?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扫过窗外走廊偶尔路过的身影。每一个陌生的面孔,每一道不经意的视线,都仿佛带着审视的意味。
放学后,陈光没有直接回家。他像个幽灵一样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游荡,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条短信。
当他走到艺术楼下时,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三楼的一间画室里,亮着灯。一道纤细优雅的身影,正站在画架前。
是新来的美术老师,苏汶玥。一个据说刚从海外留学回来的年轻女老师,因为其出众的相貌和温柔的气质,短短几天就成了学生间的热门话题。
陈光对她有印象,是因为今天下午,他曾两次捕捉到这位苏老师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凛幽和“苏晓晓”的身上。那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评估。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仿佛在观察实验标本的眼神。
此刻,苏汶玥正背对着窗户,似乎在为一幅未完成的油画添上新的色彩。陈光看不清画的内容,只能看到她专注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美得像一幅古典肖像。
艺术家,总是善于观察的。
这很正常。
陈光这样告诉自己,但短信中的警告却如同跗骨之蛆,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他正准备离开,苏汶玥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忽然停下画笔,转过身,视线直直地朝他藏身的花坛方向望了过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一层玻璃,陈光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住了。
苏汶玥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微笑。她朝他这个方向,轻轻颔首,像是在跟一个偶然路过的学生打招呼。
陈光的心脏,却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他迅速低下头,转身快步离开,背后那道看似温和的视线,却如芒在背。
他不是 paranoid,他被发现了。
陈光快步走出校门,混入傍晚熙熙攘攘的人潮。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紫红色。他刻意绕了几个圈子,钻进狭窄的小巷,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才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伊甸园”,“观察者”,“艺术家”……
线索开始串联,但指向的却是更深的迷雾。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敌人是谁?目的为何?他一无所知。他就像一个被蒙住双眼的角斗士,被扔进了满是猛兽的斗兽场。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
依旧是那个未知号码。
陈光颤抖着手,解锁了屏幕。
这一次,屏幕上不再是文字,而是一张图片。
图片似乎是在某个高处偷拍的,视角向下。画面中心,是艺术楼那间亮着灯的画室。
而画室中央的画架上,那幅油画的内容,清晰可见——
画上,是一个被无数锁链和导管束缚着的、沉睡的银发少女。她的面容,与凛幽一模一样。
在画的角落,用猩红色的颜料,写着一个单词。
——“SPECIMEN-03”(实验体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