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一声痛苦的呻吟，从干裂的嘴唇中溢出。
克洛伊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攻城槌反复碾过，每一寸骨头都在哀嚎着散架。喉咙干得像是要喷出火来，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刀刮般的刺痛。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挣扎着，一点点向上浮起。
她猛地睁开双眼。
预想中阴冷潮湿的地牢天花板没有出现。
映入眼帘的，是深邃如墨的夜空，以及点缀其上的、仿佛触手可及的璀璨星辰。冰冷而清新的空气涌入肺部，虽然依旧带来了灼痛，却也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还活着。而且，不在地牢里。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但下一秒，更强的警惕感瞬间攫住了她。
这里是哪？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柔软的、带着淡淡青草味的布料上，是那些圣骑士的披风。
克洛伊僵硬地转动脖子，环顾四周。此起彼伏的墓碑在星光下投射出长长的、静谧的影子。这里是那片墓园，就在她进入密道前的那个矮丘旁。
而在她身边不远处，一堆小小的篝火正“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也带来了一丝不真实的暖意。
一个无比高大的身影，正静静地坐在篝火旁。
一身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高大漆黑全身板甲，即使只是安静地坐着，那股如同山峦般沉重的压迫感，也让人不敢直视。
正是那个从石棺中苏醒的黑骑士。
篝火上，用简易的树枝架子，正串着两块被烤得微黄的面饼，诱人的麦香气混合着烟火味，钻入克洛伊的鼻腔。
“咕噜——”
一声清晰无比的、不争气的响声，从她早已空空如也的胃部发出，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克洛伊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手脚并用地撑着地面，勉强坐了起来。
“醒了？”
一个沉闷、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男声，从那具漆黑的头盔下传出。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两块古老的岩石在互相碰撞。
克洛伊窘迫地点了点头，不敢去看对方。
黑骑士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漆黑手甲，动作精准而平稳地将一串烤饼从树枝上取下。他没有直接递过来，而是用一块不知从哪找来的、还算干净的红色布料仔细包好，隔绝了热量，才递到克洛伊面前。
然后，又将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水囊，放在了她的手边。
“等你恢复一些，再告诉我所有事。”黑骑士说着，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甲，发出“铛铛”的闷响，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
克洛伊愣愣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接过了那块包着的滚烫烤饼。
她没有立刻去吃，而是先抓起水囊，拧开盖子，不顾一切地对着嘴里猛灌。甘甜清冽的清水滑过干涸的喉咙，那种久旱逢甘霖的舒畅感，让她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连灌了好几大口，她才停下来，开始大口啃食着手中的饼子。那只是圣骑士们随身携带的最普通的行军干粮，又干又硬，但此刻在克洛伊的嘴里，却胜过她两辈子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
她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像是要把自己的舌头都一起吞下去。
很快，一块面饼就被她消灭得干干净净。可对于一个饥饿了太久的人来说，一块饼子，显然远远不够。
克洛伊坐直了身体，面朝着黑骑士，眼神却不受控制地，一下又一下地，瞟向篝火上还剩下的那最后一块烤饼。那块饼被烤得火候正好，外皮焦黄酥脆，散发着更加浓郁的香气，像一个致命的诱惑。
黑骑士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他没有动，篝火的光芒在他漆黑的头盔上跳跃，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感觉到那道被隐藏在面甲后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想吃？”他问，声音依旧平淡。
克洛伊的脸更红了，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黑骑士的声音没有丝毫变化，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交易意味，“你是谁？我是谁？为什么……我会从那口棺材里醒来？”
果然是交易。
克洛伊立刻明白了。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用还有些沙哑的嗓音，开始解释。她没有和盘托出，而是选择了一个更聪明的切入点。
“我叫克洛伊，是安息教派最后的祭司。”
“安息教派？”黑骑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惑。
“我们的教派与圣光教廷信仰不同的神明。圣光教廷视我们为异端，一直在疯狂地打压、迫害我们。现在，整个教派的高层，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向黑骑士：“而您……是我们的神明，安息女士，所指定的神之‘代行者’。”
“代行者……”黑骑士低声念着这个词，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但终究一无所获。他转而问道：“那些人，穿着银色盔甲的人，是圣骑士？”
“是。”
“他们的装束，我很眼熟。”黑骑士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这么说，我曾经……也是一名圣骑士？”
“……应该是。”克洛伊有些不确定地回答，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圣骑士，被他的敌人，从墓地里唤醒，成为了异端神明的‘代行者’？”黑骑士的语气变得有些玩味，甚至带着一丝自嘲，“这听起来，像一个蹩脚的笑话。”
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尴尬和危险。
克洛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自己千辛万苦复活的救星，下一秒就要“净化”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抛出最重要的筹码：“这并非笑话，也并非简单的敌对。因为……圣光，或许已经不再是我们记忆中的圣光了。”
她将自己在林中遭遇那个不死怪物主教的恐怖经历，详细地描述了一遍。从他用诡异圣水控制村民，到最后显露出那令人作呕的、由血肉和眼球构成的真实形态。
克洛伊能清晰地感觉到，当她描述那个主教身上的变化时，黑骑士周身的气息变得冰冷而锐利。
“所以，我猜测，安息女士召唤您这位代行者，或许是她遇到了什么麻烦，无法直接显圣。她的目的，很可能是想净化或者说……修正这个正在被污染的世界。”
克洛伊凝视着他.
“至于为什么会选择曾经身为圣骑士的您……我想，或许正是因为您曾是圣光最虔诚的守护者，才最能分辨出如今的‘光’，是圣洁还是污秽。”
黑骑士再次沉默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篝火的光芒在他身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将他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
许久。
他伸出手，将剩下的那块烤饼从树枝上取了下来，递给了克洛伊。
这不是询问，而是决定。
克洛伊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连忙接了过来。再次用布包好，隔绝那层滚烫之后，大口啃了起来。
吃完第二块饼，又喝了几口水，腹中的饥饿感终于被压了下去，力气也恢复了不少。她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黑骑士，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接下来，我们可以去安息教派曾经的总堂看一看。”
克洛伊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整理了一下语言，让自己的提议听起来更像一个双赢的交易，而非单方面的请求。
“那里是教派最古老的据点，或许还留存着更完整的典籍，能找到关于‘代行者’的详细记载，以及……这个世界正在发生异变的线索。”
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紫色眼眸在火光映照下，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切与期盼。
“我也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您……会和我一起去的，对吧？”
黑骑士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那只巨大的金属手甲，拨弄了一下篝火。
“会。”
他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克洛伊心中一喜，但黑骑士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她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那近乎山峦般的压迫感，连空气似乎都因此而凝重。他走到那柄被他夺来、又插在地上的长剑前，弯腰将其拔出。
“铮——”
剑身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他随意地挽了个剑花，精良的长剑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如你所言，如果圣光教派的高层们已堕落成怪物，那么执行‘代行者’的职责，我责无旁贷。”
他转过身，那深邃的头盔眼缝仿佛有两道实质的视线，洞穿了黑暗，牢牢锁定了克洛伊。
“我也会找到……我自己的答案。”
他一步步走回篝火旁，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克洛伊的心跳上。
“但，小祭司，”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钢铁般的杀伐之气。
“我讨厌谎言。”
他将那柄属于圣骑士的长剑，随手插在克洛伊身前半米远的地上，剑柄兀自嗡嗡作响。
“我的剑……也讨厌。”
威胁，并未通过咆哮，而是以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说出，这反而带来了更深重的心理负担。
但随即，这种感觉，转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镇定。
有条件，有威胁，才意味着有合作的基础。
这才是成年人……不，是成熟的灵魂之间该有的交流方式。
她最怕的，就是对方毫无缘由地帮助自己，或者直接把自己当成需要净化的敌人。
“那当然。”
她迎上他那无形的、充满压迫感的目光，不仅没有退缩，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劫后余生的、苍白而真实的浅笑。
“如果我欺骗了您，任凭处置。”
“嗯。”
黑骑士应了一声，那股山崩海啸般的压力瞬间烟消云散。他重新坐下，仿佛刚才那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杀神只是幻觉。
他看了看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克洛伊那张依旧苍白疲惫的脸。
“天快亮了，休息吧。”
说完，他便靠着一块巨大的墓碑，将长剑横放在膝上，闭目养神，仿佛一尊融入夜色的守护雕像。
克洛伊看着他，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她躺回那块柔软的红布上，蜷缩起娇小的身体。
疲惫再度如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不再伴随着冰冷的恐惧和无尽的绝望。
鼻尖是青草和泥土的芬芳，耳边是篝火温暖的噼啪声，身边，还有一个强大到令人无比安心的守护者。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她甚至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活下去了。
然而，无论是沉睡的克洛伊，还是静坐的黑骑士，都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们身后那座被鲜血浸染的主墓室里，那口被暴力破开的巨大石棺深处。
一抹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与圣光和安息神力都截然不同的诡异红芒，在那些死去的圣骑士冰冷的尸体上，悄然一闪，随即便彻底隐没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