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像是被打碎的金箔,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屋里,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苏瑶是被院子里传来的“沙沙”声吵醒的,那是李木匠在用刨子处理木料,声音均匀而规律,像一首带着生活气息的晨曲。
她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这几天青风镇格外平静,张屠户被抓走后,镇上的恶霸似乎都收敛了不少,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些。沈清辞偶尔还会出现在镇上,但两人没再打过照面,他似乎一门心思扑在了查山贼的案子上,行踪神秘。
而苏瑶的“死神工作”,确实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没有恶人上门挑衅,也没有遇到需要她出手的糟心事,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手腕上还藏着镰刀印记,忘了冥界那两位“顶头上司”的存在。每天跟着胖大婶做家务,给李木匠打下手,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倒真有种把死神当兼职的错觉。
“瑶丫头,醒啦?快起来吃早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菜窝窝。”胖大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轻快的笑意。
“来啦!”苏瑶应着,麻利地穿好衣服。她现在穿的都是胖大婶给她改的粗布衣裳,虽然不如嫁衣华丽,却轻便舒服,干活也方便。
走出房门,院子里弥漫着菜窝窝的香气。李木匠已经放下了刨子,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面前的木板上放着几个刚做好的木楔子,大小均匀,棱角分明。胖大婶正把蒸好的菜窝窝从锅里端出来,腾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颊。
“大爷,大婶。”苏瑶笑着打招呼,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漱。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胖大婶把一个黄澄澄的菜窝窝塞到她手里,“里面放了胡萝卜和青菜,又甜又香。”
苏瑶咬了一大口,粗糙的面皮下是蔬菜的清甜,果然好吃。她一边吃,一边看着李木匠面前的木楔子:“大爷,这是做什么用的?”
李木匠磕了磕烟灰,指了指院子角落堆着的几根粗木:“前几天村西头的王老五说他家的猪圈塌了个角,让我给做几个木楔子,帮着把木梁固定住。都是乡里乡亲的,帮个忙。”
“大爷您心肠真好。”苏瑶由衷地说。李木匠虽然话少,但人特别实在,镇上谁家里需要修个桌椅板凳,找他帮忙,他从来都不推辞,给点工钱就收着,不给也不计较。
胖大婶在一旁笑着说:“他呀,就是劳碌命。年轻的时候更甚,十里八乡的,谁家盖房子打家具,都爱找他。”她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可惜啊……”
苏瑶看出她话里有话,好奇地问:“大婶,可惜什么?”
胖大婶看了李木匠一眼,见他没反对,才慢慢说道:“可惜我们家那小子没福气,没能继承他爹这手艺。”
“你们还有个儿子?”苏瑶愣住了,她来李家这么久,从没听他们提起过有孩子。院子里也没看到任何属于年轻人的东西,不像有孩子的样子。
李木匠默默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黯淡了些。胖大婶抹了抹眼角,声音低了下来:“有过一个,叫小石头,比你现在还小两岁的时候……没了。”
苏瑶心里一沉,没想到李木匠夫妇还有这样的往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又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时候小石头才十五,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天天跟着他爹在院子里转,拿着小刨子学刨木头,说长大了要当比他爹还厉害的木匠。”胖大婶的声音带着哽咽,“那年夏天雨水多,村后的河涨水,他跟几个半大孩子去河边捞鱼,不小心滑下去了……等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李木匠虽然没说话,但握着烟杆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苏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的。她能想象出那个叫小石头的少年围着李木匠转的样子,能想象出夫妇俩失去孩子的痛苦。难怪他们对自己这么好,大概是把对儿子的牵挂,分了些在她这个突然出现的“外乡丫头”身上吧。
“大婶,对不起,我不该问的。”苏瑶轻声说,心里满是愧疚。
“没事没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胖大婶吸了吸鼻子,强挤出笑容,“不说这个了,晦气。来,再吃一个窝窝。”
李木匠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小石头要是还在,估计也跟你一样,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他顿了顿,看向苏瑶,“丫头,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苏瑶的眼眶瞬间红了。穿越到这个世界,她经历了太多的恶意和危险,镇南王府的蛮横,山贼的凶戾,冥界的冰冷规则……是李木匠夫妇这点点滴滴的善意,像温暖的阳光,一点点驱散了她心里的寒意。
“大爷,大婶……”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重重地点头。
早饭在沉默中结束了。胖大婶收拾碗筷的时候,苏瑶主动走过去帮忙,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胖大婶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的悲伤淡了些,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上午,苏瑶跟着李木匠去村西头给王老五修猪圈。王老五是个跛脚的汉子,媳妇走得早,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活,家里挺困难的。看到李木匠带着苏瑶来,他感激得不行,非要拉着他们进屋喝水。
“李大哥,苏丫头,真是太谢谢你们了。我这腿脚不方便,孩子们又小,这猪圈塌了,猪都快跑了。”王老五搓着手,满脸不好意思。
“邻里邻居的,客气啥。”李木匠摆摆手,拿起工具就开始干活,“你去忙你的,我这儿很快就好。”
苏瑶也没闲着,帮着递工具,清理地上的碎石和泥土。王老五的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小眼睛里满是好奇。苏瑶从口袋里摸出昨天胖大婶给她的两块麦芽糖,走过去递给他们。
“给你们吃。”她笑着说。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含在嘴里,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也不怕生了,围着苏瑶转圈圈,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
苏瑶被他们叫得心里暖暖的,逗着他们玩了一会儿,才回到李木匠身边帮忙。李木匠的手艺确实好,只见他把木楔子对准木梁的缝隙,用锤子轻轻一敲,“咔哒”一声,松动的木梁就被牢牢固定住了。他又检查了一遍其他地方,把松动的地方都加固好,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就把猪圈修得稳稳当当。
“李大哥,您这手艺,真是没的说!”王老五看着修好的猪圈,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把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塞给李木匠。
李木匠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又从自己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王老五的小儿子:“拿着买糖吃。”
王老五的小儿子拿着铜板,高兴得跳了起来。
离开王老五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苏瑶帮着李木匠提着工具,慢慢往家走。路边的野花五颜六色,引得蝴蝶蜜蜂围着打转。
“大爷,您经常帮村里人干活吗?”苏瑶问道。
“嗯,闲着也是闲着。”李木匠说,“谁家里还没个难处,能帮就帮一把。”
“那您年轻时,是不是帮过很多人?”
李木匠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时候年轻,力气大,附近几个村子盖房子,都爱找我去做木工。有次邻村的张大户家盖祠堂,请了好几个木匠,我是其中一个。那祠堂的梁是根大楠木,特别沉,好几个人抬都费劲,最后还是我想了个法子,用滚木一点点挪进去的。”说起当年的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那您一定很有名吧?”
“还行吧。”李木匠笑了笑,“后来小石头没了,我就懒得往外跑了,守着这院子,做点零活,够吃够喝就行。”
苏瑶沉默了。她能感觉到,李木匠心里的伤口,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只是他把悲伤藏在了沉默里,藏在了日复一日的刨木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