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的血腥气尚未散尽，范无畏赶着马车，载着谢必安，已经走出了那片笼罩着阴影的山林。晨曦微露，金色的光线穿透薄雾，洒在沾满露水的草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驱散了夜的寒意。
谢必安靠在车厢壁上，怀里依旧抱着那本幸存的《礼记集解》，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上面还残留着被踩踏过的折痕。他一夜未眠，眼眶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只是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累了就睡会儿，到前面的驿站再叫醒你。”范无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稳如常，仿佛昨夜的厮杀从未发生。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背上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过，虽然行动间还有些牵扯，但已无大碍。
谢必安摇摇头，掀开马车帘，探出头看向外面：“睡不着，表哥，你看这晨光多好。”
确实很好。道路两旁的田野里，已有农人开始劳作，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鸡鸣犬吠之声隐约传来，充满了鲜活的生气。这平凡的人间烟火，与昨夜山寨的血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谢必安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
“我们……真的把他们都杀了吗？”他还是忍不住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范无畏赶着马车，目光平视前方：“嗯。”
“可他们……”谢必安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山贼固然该死，可几十条人命在自己手中化为飞灰，那种感觉终究有些沉甸甸的。
“他们手上沾的血，比我们昨夜杀的人多得多。”范无畏淡淡道，“黑风口的山贼，这几年劫掠商旅，害了不少人命，官府剿了几次都没能根除。我们此举，也算为民除害。”
谢必安沉默了。他知道表哥说得对，只是书本里的“替天行道”，与亲身经历的生死搏杀，终究是两回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书卷，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十年寒窗读的书，似乎少了些什么。
“等考完科举，若能入仕，我一定要奏请皇上，严查各地匪患，还百姓一个太平。”谢必安攥紧了拳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昨夜的经历，让他明白了纸上谈兵的苍白，也让他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想要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范无畏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好。”
马车继续前行，朝着京城的方向。道路渐渐宽阔起来，往来的行旅也多了，偶尔能遇到其他赶考的书生，谢必安会主动上前搭话，交流学问，只是眉宇间，比以往多了几分沉稳。范无畏依旧沉默地守护在一旁，像一座沉默的山，给人莫名的安心。
他们会在驿站歇脚，谢必安会拿出书卷苦读，范无畏则会去打探前路的消息，避开可能存在的风险。夜晚，谢必安偶尔会做噩梦，梦见那些消散的魂魄，醒来时总会看到范无畏坐在不远处，手里擦拭着那把从未真正出鞘的佩剑，见他醒来，便递过一杯温水，不多言语，却已足够。
一路风尘，一路兼程。京城的轮廓，在他们的视线中，越来越清晰。
而此时的青风镇，苏瑶正过着她悠闲而平静的日子。
清晨，她会跟着胖大婶去菜园摘菜。深秋的菜园里，黄瓜架上还挂着最后几个嫩黄的黄瓜，茄子紫得发亮，白菜绿油油地铺了一地。苏瑶踩着露水，小心翼翼地把成熟的蔬菜摘下来，放进竹篮里，指尖沾着泥土的清香。
“瑶丫头，你看这颗白菜长得多好，晚上给你做醋溜白菜。”胖大婶笑着，手里掂量着一颗饱满的白菜。
“好啊，大婶做的醋溜白菜最好吃了。”苏瑶笑眯眯地应着，又摘了几个红彤彤的小番茄，偷偷塞了一个在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让她眯起了眼睛。
上午，她会帮李木匠打下手。李木匠最近接了个活，要给镇上的学堂做十几张书桌。苏瑶就帮着打磨木板，用细砂纸一遍遍地擦过木头表面，直到变得光滑圆润。李木匠则在一旁刨木、凿榫，木屑纷飞中，他的动作沉稳而专注。
“大爷，您看我磨的这块板行不行？”苏瑶举起手里的木板，献宝似的问。
李木匠放下刨子，拿起木板看了看，又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点点头：“嗯，不错，比之前光滑多了。”
苏瑶得意地笑了，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这种靠自己的双手做出东西的感觉，踏实而满足。
中午吃过饭，阳光正好，苏瑶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会拿出周郎中送的那本《百草图谱》，慢慢翻看，辨认着上面的草药，遇到不认识的，就去问周郎中。周郎中会耐心地给她讲解，告诉她每种草药的习性和功效。
“这是蒲公英，清热解毒，叶子可以当菜吃，花能泡茶。”周郎中指着图谱上的图案，“你看咱们院墙角就长着不少，春天的时候摘些嫩叶，焯水后凉拌，可好吃了。”
苏瑶听得认真，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些草木，它们沉默生长，却有着自己的力量，就像这青风镇的人们一样。
下午，她会去镇上逛逛。张记糕点铺的桂花糕依旧香甜，周郎中的药铺里飘着淡淡的药香，茶馆里偶尔还有几个没来得及赶路的书生，在高谈阔论。苏瑶会买上一块桂花糕，边走边吃，看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听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心里一片宁静。
她会想起谢必安和范无畏，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平安到达京城，谢必安的科举考试是否顺利。但她不会过多担心，就像胖大婶说的，范无畏看起来那么厉害，一定能护着谢必安。
傍晚，她会帮胖大婶做饭。厨房里，胖大婶忙着烧火，苏瑶则在一旁洗菜、切菜。铁锅“滋啦”一声，倒入菜籽油，葱姜蒜爆香，再放入切好的蔬菜翻炒，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欲大开。
“瑶丫头，火再旺点。”胖大婶喊道。
“好嘞！”苏瑶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映红了她的脸颊。
晚饭时，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吃着简单的饭菜，说着家常话。李木匠会说今天做了多少活，胖大婶会说菜园里的蔬菜长势如何，苏瑶则会讲镇上的新鲜事。昏黄的油灯下，三人的笑容温暖而平和。
夜晚，苏瑶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虫鸣，会想起冥界的阎王和冥王，想起那枚被她妥帖收好的鬼面具，想起自己死神的身份。但这些，都像是很远的事情了。
她会摸着手腕上那道淡淡的镰刀印记，感受着它偶尔传来的微弱温度，心里明白，自己终究不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姑娘，平静的日子或许不会长久。但至少此刻，她贪恋这份烟火气，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她不知道谢必安和范无畏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他们与冥界有着怎样的联系，更不知道，一场关乎生死轮回的风暴，正在京城悄然酝酿，而她，终将被卷入其中。
她只是在每个清晨醒来时，对着初升的太阳微笑，在每个傍晚做饭时，感受着灶台的温度，过着她此刻能拥有的，最悠闲的生活。
青风镇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过屋檐，吹过菜园，吹过李木匠家的院子，也吹向遥远的京城。
两条看似毫无交集的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正朝着各自的方向延伸，却又在冥冥之中，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等待着某个注定的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