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城越近，道路便越发宽阔，往来的车马也多了起来。官道两旁的驿站和集镇渐渐密集，不再是青风镇那般小巧宁静，而是透着一股与日俱增的繁华与喧嚣。
谢必安和范无畏的马车混在赶路的人流中，不快不慢地朝着京城方向行进。经过黑风口一事后，谢必安像是瞬间长大了些，虽然偶尔还是会对着路边的糖画摊挪不开脚步，对着书铺里的孤本两眼放光，但更多时候，他会安静地坐在马车上，或是翻看书卷，或是望着窗外沉思，眼神里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静。
这日午后，两人在一个名为“望京驿”的驿站歇脚。这驿站规模不小，往来的官员、商人、考生络绎不绝，院子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空气中混杂着马蹄扬起的尘土味、饭菜的香气和人们的交谈声。
范无畏去后院喂马，谢必安则抱着一摞刚从驿站书铺淘来的旧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碗阳春面，等着范无畏回来。
邻桌坐着几个同样赶考的书生，正唾沫横飞地讨论着今年的主考官是谁，又有哪些权贵子弟会参加此次科举，言语间充满了对仕途的憧憬和对权贵的敬畏。
“听说了吗？这次的主考官是礼部尚书张大人，那可是出了名的严苛，想蒙混过关可不容易！”
“严苛怕什么？只要有真才实学，还怕得不到赏识？我倒是听说，镇南王的世子也会参加这次科举，那才是惹不起的人物，听说他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就是性子……”
后面的话那人没说完，但语气里的忌惮显而易见。
谢必安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镇南王？他想起了青风镇那位蛮横的镇南王世子，眉头不由得皱了皱。那样的人，也能参加科举？
正思忖着，范无畏走了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刚洗过手，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布带束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落在玄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却丝毫不减他周身的清冷之气。
“在想什么？”范无畏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在听他们说科举的事。”谢必安指了指邻桌，“还提到了镇南王的世子。”
范无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眸色微沉：“不必理会。”
“可他要是也参加……”谢必安有些担忧，他可不希望和那样的人同场竞技。
“科举看的是文章，不是身份。”范无畏淡淡道，“若他真有才华，自当服他；若只是仗着家世，也走不远。”
谢必安想了想，觉得表哥说得有道理，便不再纠结，转而拿起桌上的书卷，指着其中一段问：“表哥，你看这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是不是和我之前写的那篇策论主旨很像？”
范无畏凑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嗯，思路是对的，但论据还可以再充实些。可以引用前朝‘轻徭薄赋而天下安’的例子，再结合本朝的现状，会更有说服力。”
谢必安眼睛一亮，连忙拿出笔墨纸砚——这是他随身携带的，哪怕在马车上也会抽空写几笔——趴在桌上修改起来。他写得专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浑然忘了周围的喧嚣。
范无畏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柔和了许多。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谢必安认真的侧脸上，给他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金边，连带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都显得格外生动。
邻桌的书生们讨论累了，目光落在谢必安身上，见他年纪轻轻就如此用功，不由得啧啧称赞。
“这小兄弟年纪不大，倒挺刻苦。”
“看他写的字，笔力遒劲，颇有风骨，将来定能有番作为。”
谢必安听到夸赞，脸微微一红，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范无畏，像是在寻求认同。范无畏对他点了点头，他便立刻咧开嘴笑了，又低下头继续修改策论，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两碗阳春面很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谢必安这才放下笔，拿起筷子，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吃得满脸满足。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范无畏无奈地看着他，伸手帮他擦了擦嘴角沾到的汤汁。
“太好吃了！”谢必安含糊不清地说，“比山寨里的糙米饭好吃一百倍！”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捂住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才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说，“我不是故意的……”
范无畏摇摇头，没再多说，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了他碗里。
吃过面，两人稍作休整，便再次启程。离开望京驿后，道路两旁的景色渐渐变了，不再是农田村舍，而是开始出现一些气派的庄园和牌坊，往来的车马也多了许多装饰华丽的官轿和富商马车。
“快到京城了吧？”谢必安掀开帘子，看着外面越来越繁华的景象，眼里满是好奇和期待。这是他第一次来京城，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再过两个时辰，就能看到京城的城墙了。”范无畏道，“我们先去城外的范府别院落脚，休整几日，再进城。”
“范府别院？”谢必安眨了眨眼，“表哥，你家在京城很有名吗？”他只知道表哥姓范，身手厉害，却从未问过他家世如何。
范无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算有名，只是个普通人家。”
谢必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没再多问。在他心里，表哥就是表哥，不管家里是富是穷，都是那个会护着他、会听他唠叨、会帮他收拾烂摊子的表哥。
马车继续前行，路上的检查也渐渐严格起来。每隔一段路，就有官兵设卡盘查，对过往的行人车马仔细询问，查看路引。
轮到他们时，官兵看到范无畏腰间的佩剑，又看了看马车的装饰，眼神顿时变得恭敬了些，只是例行公事地检查了路引，便放行了。
“表哥，你的路引上写的是什么啊？他们好像很怕你似的。”谢必安好奇地问。
“没什么。”范无畏把路引收起来，“只是写了些寻常信息。”他不想让谢必安过早卷入京城的复杂局势，能多清净一日是一日。
谢必安虽然好奇，但见表哥不愿多说，便也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兴致勃勃地数着路边的牌坊：“一个，两个，三个……表哥你看，那个牌坊上的字真好看！”
范无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座刻着“忠勇”二字的石牌坊，气势恢宏，显然是朝廷为表彰有功之臣所立。他的目光在“忠勇”二字上停留了一瞬，眸色复杂，随即移开了视线。
夕阳西下时，远处终于出现了一道巍峨的黑影，那是京城的城墙。随着马车不断靠近，城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高达数丈的城墙由巨大的青条石砌成，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却依旧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威严。城门口人流如织，车水马龙，守城的官兵盔甲鲜明，手持长枪，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进出的人群。
“那就是京城吗？”谢必安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惊叹。城墙之高，城门之阔，来往人流之多，都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嗯。”范无畏的语气也多了几分凝重，“到了。”
马车没有直接进城，而是绕到了城门外不远处的一处别院。这别院坐落在一片竹林深处，朱漆大门，铜环兽首，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青色劲装的护卫，看到范无畏的马车，立刻恭敬地迎了上来。
“公子，您回来了。”护卫躬身行礼。
范无畏点点头：“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房间已经打扫干净，晚饭也备好了。”
“嗯。”范无畏跳下车，又回身把谢必安抱了下来——谢必安因为一路兴奋，腿都坐麻了，差点站不稳。
谢必安站稳后，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别院，院子里种着不少花草树木，打理得井井有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竹香，清幽雅致，一点也不像“普通人家”的别院。
“表哥，这里真漂亮！”
“先住下再说。”范无畏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他走进了院子。
走进正厅，里面的布置简洁大方，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护卫早已沏好了茶，摆上了点心。
“公子，这是您要的关于此次科举的详细章程，还有几位主考官的喜好和过往点评。”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走上前来，递给范无畏一个蓝色的布包。
“放下吧。”范无畏接过布包，递给谢必安，“你先看着，熟悉一下。我去安排晚饭。”
谢必安接过布包，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果然是几本厚厚的册子，详细记录着科举的流程、规矩，还有几位考官的背景和喜好。他立刻找了个椅子坐下，认真地看了起来。
范无畏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对管家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外面的回廊上。
“公子，京城里不太安稳。”管家低声道，“前几日，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在街上被人打了，据说和镇南王府有关。还有，陛下最近身体不适，几位皇子的动作都有些频繁。”
范无畏的眉头皱了起来：“知道了。加强戒备，尤其是保护好必安，不要让他接触到这些事。”
“是，公子。”
“另外，查一下镇南王世子参加科举的事，看看他背后有什么动作。”
“是。”
管家退下后，范无畏站在回廊上，望着院子里的竹林，眼神深邃。京城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踏入，就很难全身而退。他本不想让谢必安卷入其中，但家族的责任，还有那些隐藏的秘密，都让他无法置身事外。
希望……这次能护他周全。范无畏在心里默默想道。
而此刻的正厅里，谢必安正抱着册子看得入神，对外面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他的心里，只有即将到来的科举考试，只有对未来的憧憬。
京城的夜，比青风镇繁华，也比青风镇复杂。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和喧闹声，与这别院的清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必安和范无畏的京城之行，才刚刚开始。而等待他们的，将是远比黑风口山贼更加凶险的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