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范承宗

作者:零零柒柒夜 更新时间:2025/9/22 11:51:02 字数:3715

范无畏的别院虽雅致,却并无奢华之气,处处透着武将世家的简洁利落。谢必安在客房住了两日,渐渐发现这“普通人家”的别院,藏着不少不普通的细节。

院子角落的空地上,立着几个半旧的石锁,最重的怕有百斤,上面布满了磨损的痕迹,显然是常年被人翻动。库房里堆着几捆练坏的枪杆,断口整齐,一看便知是被巨力折断。甚至连伺候的护卫,走路都带着沉稳的军步,眼神锐利,绝非普通家丁。

“表哥,你家以前是当兵的吗?”这日清晨,谢必安看到范无畏正在空地上练剑,忍不住问道。

范无畏收剑回鞘,额上沁着薄汗,玄色劲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随手拿起搭在石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淡淡道:“祖上是。”

“那你怎么不当兵,反而来保护我赶考啊?”谢必安好奇地凑过去,伸手想摸摸那把寒光闪闪的剑,又怕被割伤,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样子有些滑稽。

范无畏把剑递给他:“拿着试试。”

谢必安小心翼翼地接过,只觉得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差点没拿稳。“好重!”他龇牙咧嘴地把剑还给范无畏,“表哥你力气真大!”

范无畏接过剑,放回剑鞘:“我家只是军中一个小武官,比不得那些将门世家。我爹早年在战场上受了伤,退下来后就守着家里那点产业。我不喜官场应酬,便乐得自在,正好你要赶考,我便跟着来了。”

谢必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当武官是不是很威风?像话本里写的那样,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提到上阵杀敌,范无畏的眼神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威风是威风,只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埋骨他乡的,又何止千万。”他顿了顿,转移话题,“不说这些了,你今日打算进城吗?”

“进城!当然要进城!”谢必安眼睛一亮,早就想去京城逛逛了,“我听说京城的琉璃厂有很多孤本,还有前门大街的糖葫芦,比青风镇的大两倍呢!”

范无畏无奈地摇摇头:“先去买些笔墨纸砚,再去书铺看看,至于糖葫芦……可以买两串。”

“耶!表哥最好了!”谢必安欢呼着,跑回房里拿书箧,准备装买来的书。

两人换了身寻常书生的衣裳,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牵着马,步行往京城城门走去。此时的京城已经褪去了清晨的薄雾,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子弟骑着高头大马,面黄肌瘦的乞丐蜷缩在墙角,身着官服的衙役昂首挺胸地走过……繁华与贫瘠,喧嚣与沉寂,在这座古老的都城交织碰撞,形成一幅鲜活而复杂的画卷。

谢必安看得眼花缭乱,东张西望,嘴里不停地发出惊叹:“表哥你看!那个糖画捏得真像!还有那个酒楼,好高啊!”

范无畏护着他,在人群中穿行,时不时提醒他:“小心车辙。”“别靠太近。”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看似随意,却将可能存在的危险一一避开。

他们先去了琉璃厂。这里果然名不虚传,大大小小的书铺鳞次栉比,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从经史子集到话本小说,应有尽有。谢必安像掉进了米缸的老鼠,一头扎进书堆里,再也拔不出来。

“这本《南华经注疏》是孤本!”

“还有这个!前朝大儒的手稿!”

他抱着一摞书,兴奋地跑到范无畏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表哥,我想买这些!”

范无畏看了一眼,大多是些冷门的注疏和手稿,价格定然不菲。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对掌柜点了点头:“这些都包起来。”

掌柜见他们出手阔绰,连忙殷勤地帮忙打包,嘴里还不停地夸赞:“这位小公子真是好眼光,这些可都是小店的镇店之宝,一般人我可不拿出来。”

谢必安被夸得眉开眼笑,又跑去书架前翻找起来。范无畏付了钱,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嘴角噙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这表弟什么都好,就是对书太痴迷,若是将来中了进士,怕是大半俸禄都要填进书铺里。

从琉璃厂出来时,谢必安怀里抱着好几个书捆,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范无畏接过大部分,只留给他一个最轻的,又在街边买了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给他一串。

“哇!好甜!”谢必安咬了一大口,山楂的酸和冰糖的甜在嘴里化开,让他眯起了眼睛,“比青风镇的好吃!”

两人边走边逛,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这里多是些武官府邸,门口立着石狮子,挂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只是比起那些文官府邸的精致,多了几分粗犷之气。

走到一处挂着“范府”牌匾的府邸前,范无畏停下了脚步。这府邸不算大,门楣有些陈旧,门口的石狮子也少了一只耳朵,看着确实像个“小武官”之家。

“这就是你家?”谢必安好奇地问。

“嗯。”范无畏点点头,却没有进去的意思,“我爹性子倔,见我没从军,定要唠叨半天,还是别进去惹他生气了。”

谢必安“哦”了一声,心里却觉得,能养出表哥这样厉害的儿子,范伯父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正准备离开,府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旧军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了出来。老者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左眼处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看着有些吓人,但眼神却很锐利,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范无畏。

范无畏的身体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父亲。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老者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

“爹。”范无畏低下头,语气有些不自然。

“这位是?”老者的目光落在谢必安身上,眼神缓和了些。

“这是我表弟,谢必安,来参加科举的。”范无畏介绍道。

“哦,读书人?”老者打量着谢必安,点了点头,“不错,比这臭小子有出息。”他对谢必安拱了拱手,“老夫范承宗,多谢贤侄照顾犬子。”

“范伯父客气了,是表哥一直在照顾我。”谢必安连忙回礼,被老者的气势吓得有些拘谨。

“进来坐坐吧,正好让你伯母做几个菜。”范承宗说着,拄着拐杖往里走,语气不容置疑。

范无畏无奈,只能和谢必安跟了进去。

院子里比外面看着更简陋些,种着几棵老槐树,墙角堆着些兵器,还有一个半旧的练靶。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坐在石凳上缝补衣物,看到他们进来,连忙站起身:“当家的,这是……”

“老婆子,你看谁回来了。”范承宗道。

妇人看到范无畏,眼睛一亮,随即又红了:“无畏,你可算回来了!”

“娘。”范无畏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这位是?”妇人的目光落在谢必安身上。

“这是无畏的表弟,来赶考的,叫谢必安。”范承宗道。

“快进屋坐,我去买菜。”妇人热情地招呼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娘,不用麻烦了,我们就是路过,马上就走。”范无畏连忙说。

“走什么走?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范承宗瞪了他一眼,“老婆子,去把我藏的那坛酒拿来,我要跟贤侄喝两杯。”

谢必安连忙摆手:“伯父,我不会喝酒。”

“读书人怎么能不会喝酒?”范承宗不以为然,“吟诗作对,哪能离得了酒?来来来,陪我喝两杯,我给你讲讲战场的故事。”

谢必安被他拉着进了屋,范无畏无奈地跟在后面。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地图,上面插着不少小旗子,应该是当年的行军布阵图。范承宗给谢必安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开始讲起当年的战事。

“想当年,我跟着大将军出征,在漠北与匈奴大战三天三夜,那箭跟下雨似的……”范承宗讲得绘声绘色,时而拍着桌子叫好,时而唉声叹气,讲到伤心处,还抹了抹眼泪。

谢必安听得入了迷,原来话本里写的战场,比他想象的还要残酷,还要悲壮。

范无畏坐在一旁,默默地喝酒,偶尔插一两句,补充父亲没说清楚的细节。谢必安这才知道,范伯父当年在战场上有多英勇,那道疤痕,是为了救战友,被匈奴的箭划伤的;范家之所以只是“小武官”,是因为范伯父不愿攀附权贵,得罪了上司,才一直没能升迁。

“可惜啊,现在的年轻人,都想着读书做官,没人愿意去边关受苦了。”范承宗叹了口气,看了范无畏一眼,“就像这臭小子,放着好好的武艺不用,非要跟着你去赶考,真是……”

“爹,必安一个人赶路不安全。”范无畏解释道。

“我知道你是心疼你表弟。”范承宗哼了一声,“罢了,只要你们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他又给谢必安倒了杯酒,“贤侄,你要是中了进士,可得做个好官,别忘了边关的将士,别忘了天下的百姓。”

“伯父放心,必安记住了。”谢必安郑重地点头,端起酒杯,学着范承宗的样子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不止,脸都红了。

范承宗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子,够爽快!”

从范府出来时,谢必安已经有些晕乎乎的了。范无畏扶着他,慢慢往别院走。

“表哥,你爹真厉害。”谢必安晃了晃脑袋,由衷地说。

范无畏嗯了一声,眼神柔和了些:“他就是性子急了点。”

“那你为什么不当兵啊?”谢必安又问。

范无畏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我爹在战场上受了伤,我娘哭了整整三个月。我不想再让她担心。”

谢必安愣住了,他从未想过,像表哥这样厉害的人,也会有这样柔软的牵挂。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京城的街道上,给古老的城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谢必安靠在范无畏身上,看着往来的行人,心里忽然觉得,不管是表哥家这样的武官,还是像自己这样的书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想要守护的东西。

而这座繁华又复杂的京城,藏着的不仅仅是功名与富贵,还有无数像范家父子这样的人,在寻常巷陌里,坚守着自己的信仰与担当。

“表哥,等我中了进士,一定奏请皇上,给边关的将士们加俸禄,让他们少受点苦。”谢必安迷迷糊糊地说。

范无畏扶着他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好。”

晚风拂过,带着京城特有的喧嚣与烟火气,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风雷之声。科举的大幕即将拉开,而围绕着这场科举的暗流,也正在悄然涌动。范无畏看着怀里醉醺醺的表弟,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他都会护他周全。这不仅是对姑母的承诺,也是他作为兄长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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