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落叶，在李木匠家的院子里打着旋儿。苏瑶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还是谢必安临走时送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完，用油纸小心包着，如今糕点边缘已经有些发硬，却依旧带着淡淡的甜香。
她望着院墙外那条通往镇上的路，眼神有些发飘。这些日子，镇上的考生渐渐少了，偶尔有从京城回来的行商，会带来些关于科举的消息。前几日，她去周郎中的药铺帮忙，听到几个茶客说，这次科举出了个年轻的榜眼，叫谢必安，听说文章写得极好，连皇上都夸了。
苏瑶当时正在碾药，听到“谢必安”三个字，手里的药碾子差点掉在地上。她偷偷抬眼，见那几个茶客说得眉飞色舞，心里又惊又喜。那个白面团似的小书生，真的做到了。
可这份喜悦过后，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她想起谢必安描述的京城，那宏伟的城墙，热闹的街市，还有能写出锦绣文章的才子，能挥斥方遒的官员……那是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像一幅五彩斑斓的画，在她心里撩拨起阵阵涟漪。
“瑶丫头，发什么呆呢？”胖大婶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从屋里出来，见她对着院墙出神，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是不是又在想那两个进京的后生？”
苏瑶脸一红，连忙低下头，把手里的桂花糕往身后藏了藏：“没……没有。”
“还说没有，脸都红了。”胖大婶打趣道，将洗好的衣服晾在绳子上，“不过说真的，那谢小子能中榜眼，真是出息了。你说咱们青风镇，也总算出了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苏瑶“嗯”了一声，小声说：“他本来就很厉害，书读得好。”
“是呢。”胖大婶叹了口气，“人啊，还是要多出去见见世面。你看那谢小子，要是一直待在他们县里，哪能有今天的出息？”
胖大婶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苏瑶的心湖。她抬起头，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也想出去看看。
她长这么大，就没离开过青风镇。最远的地方，就是跟着李木匠去邻村送过一次家具，来回不过半天的路。她听周郎中说过，外面有比青风镇大十倍的城池，有能载人飞行的风筝（后来才知道是热气球），有会唱歌的西洋钟，还有像谢必安描述的那样，能让文人墨客挥毫泼墨的酒楼茶馆。
那些新奇的事物，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她不想一辈子都困在青风镇，困在李木匠家的小院里，每天重复着洗衣做饭、帮工打杂的日子。她想知道，山的另一边是什么，京城的月亮是不是真的比较圆，那些在书本里看到的故事，是不是真的在别处上演。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
她摸了摸腰间的布兜，里面只有几枚铜板，还是胖大婶给她的月钱，她一直没舍得花。出去看看？去哪里？怎么去？一路上的盘缠、住宿，哪一样不要钱？她一个身无分文的姑娘家，连青风镇都未必能走出去。
“哎……”苏瑶轻轻叹了口气，把那块发硬的桂花糕重新包好，放进怀里。香气似乎也淡了些，就像她心里刚刚燃起的火苗，被现实的冷风吹得摇摇欲坠。
晚饭时，苏瑶心不在焉地扒着饭，眼神时不时瞟向坐在对面的李木匠和胖大婶。她几次想开口说自己想出去看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木匠正跟胖大婶说，镇上王员外家要打一套新家具，工钱给得不少，他打算这几日就开工。胖大婶则念叨着，天冷了，要给苏瑶做件新棉袄，问她喜欢什么颜色的布。
“瑶丫头，发什么愣？”李木匠注意到她的异样，放下筷子问，“是不是累着了？要是累了，明天就别去药铺帮忙了，在家歇着。”
“不是的，大爷。”苏瑶摇摇头，咬了咬嘴唇，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说，“我……我想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胖大婶愣了一下，“去镇上吗？明天让你大爷陪你去，想买什么尽管说。”
“不是去镇上。”苏瑶的声音更低了，“我想……想去外面看看，比如……去京城附近的地方，或者去看看别的镇子。”
李木匠和胖大婶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都淡了下去。
“瑶丫头，你怎么突然有这想法？”胖大婶放下碗，语气里带着担忧，“外面多乱啊，你一个女孩子家，出去多危险。前阵子还有山贼呢，虽然被打跑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
“我会小心的。”苏瑶急忙说，“我就想去看看，看看就回来，不会走远的。”
“不行。”李木匠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平日里对苏瑶向来温和，很少这样严肃，“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出门，我们不放心。外面的人不像咱们青风镇，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再说，你一个人，吃住都成问题，没钱寸步难行。”
“我……我可以打工挣钱。”苏瑶小声说，她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但她会洗衣做饭，会帮人打理药材，或许能找到活计。
“打工？去哪里打工？谁会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姑娘？”李木匠皱着眉，“再说了，你从小就在我们身边长大，没吃过什么苦，出去受了委屈怎么办？受了欺负怎么办？我们都不在你身边，谁护着你？”
李木匠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苏瑶心上。她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对的，都是为她好。她没钱，没靠山，没出过远门，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不仅是新奇，更是未知的危险。
胖大婶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瑶丫头，我知道你可能是待腻了，觉得外面新鲜。可外面再好，也不如家里安全。你要是想散心，让你大爷抽空带你去邻县赶个集，那里比咱们镇大，也能看到些新鲜东西，好不好？”
苏瑶低下头，眼圈有些发红。她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们，也知道他们说的是实情。她的梦想，在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知道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哽咽，“我……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们别担心。”
见她不再坚持，李木匠和胖大婶才松了口气，但心里都存了个疙瘩。他们知道苏瑶不是个任性的孩子，她突然说想出去，肯定是心里藏了什么事。
“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胖大婶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柔声说，“别想那么多了，在家多好，有吃有喝，我们都在你身边，不比外面强？”
苏瑶点了点头，埋头吃饭，却觉得嘴里的饭菜没什么味道。
夜里，苏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摸了摸怀里的桂花糕，又摸了摸范无畏送的那块墨玉——她一直贴身带着，玉的温润似乎能给她一点勇气。
她想起谢必安进京时的兴奋，想起范无畏沉稳的守护，想起他们描述的京城风光。心里的那个念头，并没有因为李木匠和胖大婶的反对而消失，反而像野草一样，在心里悄悄蔓延。
她知道很难，知道很危险，知道自己可能根本走不远。可她就是想去看看，哪怕只是走到下一个镇子，看看那里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看看那里的天空是不是和青风镇一样蓝。
“钱……”苏瑶小声嘟囔着，翻了个身，盯着房梁发呆。要是有钱就好了，哪怕只有一点点，至少能让她迈出第一步。
她忽然想起自己手腕上的镰刀印记，想起自己死神的身份。冥界应该很有钱吧？那些鬼魂是不是会用冥币？可冥币在人间能用吗？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总不能去抢鬼魂的钱吧？
她又想起周郎中。周郎中见多识广，或许能给她指条路？可她怎么跟周郎中说呢？说自己想出去闯荡，却身无分文？
一夜辗转，天快亮时，苏瑶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她好像坐上了去京城的马车，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谢必安和范无畏在前面等着她，笑着对她说：“苏姑娘，快来看看吧，京城可热闹了！”
可她刚想跑过去，脚下却像被什么绊住了，怎么也动不了。她急得想哭，一睁眼，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却带着一丝失落。
她坐起身，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能洗衣做饭，能碾药铺床，能帮李木匠打磨木板，可就是挣不来能让她走出青风镇的盘缠。
“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苏瑶小声问自己，心里充满了不甘。
院墙外传来李木匠刨木头的声音，“沙沙”作响，像在提醒她，她的生活，就该是这样平静而安稳的。
可那颗向往远方的心，已经悄悄起了波澜。苏瑶知道，或许用不了多久，她总会找到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迈出青风镇的机会。哪怕前路坎坷，她也想去闯一闯。
她拿起枕边的墨玉，紧紧握在手里。玉的温润从指尖传来，仿佛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力量。
外面的世界，等着我。苏瑶在心里默默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