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坐在周郎中的药铺里,手里捧着那本快被翻烂的《百草图谱》,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药铺的窗棂,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药柜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艾草、当归、金银花混合的药香,熟悉得让人心安,却又让她莫名地生出一丝疏离。
“瑶丫头,这味药认得出吗?”周郎中拿着一株带着紫色小花的植物走过来,笑眯眯地问。
苏瑶回过神,看了一眼,随口道:“是紫花地丁,清热解毒,能治痈肿疮毒。”
“不错不错,越来越厉害了。”周郎中满意地点点头,将紫花地丁放在一旁,“看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还在想出去的事?”
苏瑶脸一红,低下头:“周爷爷,我就是……有点好奇。”
“好奇是好事。”周郎中在她对面坐下,捻着花白的胡须,“人活一辈子,不就是图个见识吗?只是你一个姑娘家,出去确实让人放心不下。”
苏瑶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百草图谱》的封面。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的情景——那时她还叫苏晓,是二十一世纪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加班回家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了,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叫苏瑶的孤女,躺在青风镇的破庙里,身边只有一块冰凉的墨玉和手腕上那个若隐若现的镰刀印记。
刚开始的日子,她是惶恐的。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没有熟悉的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只有青石板路、土坯房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慢节奏生活。她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掐了自己好几下,疼得眼泪直流,才不得不接受这个荒诞的现实。
她是个穿越者啊。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她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见过摩天大楼刺破云霄,见过高铁风驰电掣,见过手机屏幕里就能看遍世界各地的风光,经历过线上支付、外卖上门的便捷生活。说起来,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她没见过的?
可偏偏,这个世界不一样。
刚开始,她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古代世界,和历史书上写的封建王朝没什么两样。有皇帝,有科举,有江湖,有山贼,人们穿着长袍马褂,出行靠车马,通讯靠驿站。她甚至还在心里暗暗吐槽过这里的落后——没有电灯,晚上只能点油灯;没有洗衣机,洗衣服要手搓;没有抗生素,一点小病都可能要命。
可渐渐地,她发现了不对劲。
她见过谢必安凭空拿出那面阴森的追魂幡,见过范无畏挥手间召出能斩断魂魄的断魂镰,见过自己手腕上那道镰刀印记在接触到亡魂时会发烫。她还从周郎中和李木匠的闲聊中,听到过一些关于“冥界”“阎王”“判官”的传说,那些传说并非空穴来风,反而和她身上的印记隐隐呼应。
这个世界,有寻常的人间烟火,也有隐藏在表象之下的奇诡与神秘。它不是她所知道的任何一个历史朝代,也不是纯粹的幻想世界,更像是一个将古代生活与神鬼之说糅合在一起的奇特存在。
“周爷爷,”苏瑶忽然抬起头,看着周郎中,“您说……这世上真的有鬼神吗?”
周郎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想起问这个?是不是听镇上的老婆子们讲鬼故事了?”
“不是。”苏瑶摇摇头,“我就是……好奇。”
“不好说啊。”周郎中望着窗外,眼神有些悠远,“老辈人说,人死后有魂,善者入轮回,恶者下地狱。咱们青风镇后山的乱葬岗,据说晚上就有鬼魂出没。不过这些都是传说,谁也没真见过。”他顿了顿,看向苏瑶,“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没什么。”苏瑶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复杂。她见过,或者说,她身上的印记告诉她,那些传说很可能是真的。谢必安和范无畏,绝不是普通的书生和护卫那么简单。
她想起谢必安拿出追魂幡时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范无畏挥出断魂镰时那股肃杀的气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们会不会和自己一样,也不是这个世界的“普通人”?
这个想法让她心里一动。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是不是知道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知道她手腕上的印记到底是什么?知道她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
“对了,瑶丫头,前几天从京城来的那个行商说,这次科举的榜眼谢必安,好像被皇上看中了,要留在京城当翰林编修呢。”周郎中忽然说起了谢必安,“那小子真是有出息,以后说不定能当大官。”
苏瑶心里又是一喜,又是一涩。喜的是谢必安得偿所愿,涩的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远了。一个是京城的翰林编修,一个是青风镇的普通孤女,就像两条平行线,偶然相交,最终还是要走向不同的方向。
“他本来就很厉害。”苏瑶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仿佛在说自己的亲人。
“是啊,人不可貌相。”周郎中感慨道,“谁能想到,当初那个看起来白白嫩嫩、见了山贼就吓得躲在表哥身后的小书生,能有今天的成就。还有他那个表哥,看着沉默寡言,听说身手好得很,在京城还帮谢必安挡了不少麻烦。”
苏瑶点点头。范无畏的厉害,她是见识过的。那个在青风镇外一出手就打跑山贼的身影,至今还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她是个穿越者,带着二十一世纪的记忆和见识,可在这个世界面前,她依然像个懵懂的孩童。这里的规则,这里的力量,这里隐藏的秘密,都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见过的那些现代科技,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她知道地球是圆的,知道万有引力,知道细胞和细菌,可这些知识,能帮她认出草药,还是能帮她对付山贼?能解释谢必安的追魂幡,还是能解开自己身上的印记之谜?
不能。
所以她才会被困在青风镇,才会因为没钱而无法远行,才会对这个世界的奇诡之处感到迷茫和不安。
“周爷爷,您去过京城吗?”苏瑶忽然问。
“年轻时去过一次。”周郎中回忆道,“那地方可大了,车水马龙,繁花似锦,跟咱们青风镇完全不一样。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有学问高深的大儒,还有……一些咱们看不懂的新鲜玩意儿。”
“什么新鲜玩意儿?”苏瑶好奇地问。
“说不好。”周郎中摇摇头,“就是一些穿着奇装异服的洋人,还有他们带来的会自己走的钟,能飞上天的大风筝。听说京城的达官贵人,都喜欢这些东西。”
苏瑶心里一动。会自己走的钟,应该是机械钟;能飞上天的大风筝,难道是热气球?这个世界,似乎也并非完全封闭,竟然还有和洋人接触?
这就更有意思了。一个融合了古代王朝、神鬼之说,甚至可能存在异域文化交流的世界……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太狭隘了。
她是个穿越者,什么没见过?可正因为见过,才更应该明白,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个世界的特别之处,或许正是它的魅力所在。
没钱又怎么样?一个人出门危险又怎么样?她连穿越这种事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可以像在现代社会一样,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她认识草药,可以去药铺打工;她会做饭,可以去酒楼帮忙;她甚至可以学着做点小生意,比如把青风镇的特色草药卖到别的地方去。
至于危险……她手腕上的镰刀印记,总不会是摆设吧?虽然她还不知道怎么用,但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她一命。
“周爷爷,我想好了。”苏瑶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还是想出去看看。”
周郎中看着她眼里的光,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罢了,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你要是真决定了,爷爷支持你。这是我攒的一点钱,你拿着,路上用。”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苏瑶手里。
布包沉甸甸的,里面是几十枚铜板和几两碎银,对周郎中来说,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周爷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苏瑶连忙推辞。
“拿着吧。”周郎中按住她的手,“就当是爷爷给你的路费。出去了,要照顾好自己,遇到难处了,就回来。青风镇永远是你的家。”
苏瑶的眼圈红了,用力点了点头:“谢谢您,周爷爷。”
她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要迈出这一步了。不管前路有多少未知和挑战,她都想去闯一闯。
她是苏瑶,也是苏晓。她带着一个世界的记忆,来到这个奇特的异世,不该只困在青风镇的方寸之地。她要去看看京城的繁华,去探寻这个世界的秘密,去弄清楚自己身上的印记到底是什么,去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苏瑶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握紧手里的布包,仿佛握住了通往未知世界的钥匙。
这个世界很特别,那又怎样?
她会让自己,也变得不普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