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郎中的碎银沉甸甸地压在苏瑶掌心,带着老人掌心的温度,也压得她心里又暖又沉。她知道这不是一笔普通的钱,是周郎中省吃俭用攒下的心意,更是对她这份“荒唐”念想的支持。
回到李木匠家时,夕阳正把院子染成一片暖黄。李木匠刚从镇上回来,背着半袋米,额上渗着薄汗,见苏瑶回来,随口问了句:“今天药铺忙不忙?”
“还好。”苏瑶走上前想接过米袋,被李木匠侧身躲开。
“沉,我来就行。”李木匠把米袋放在墙角,拿起粗布巾擦了擦汗,“你周爷爷没说你什么吧?前几天你说想出去,我看他好像也挺担心的。”
苏瑶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李木匠是看出了什么,她咬了咬唇,从怀里掏出周郎中给的布包,递了过去:“周爷爷……给了我这些,让我路上用。”
李木匠和刚从厨房出来的胖大婶都愣住了。胖大婶走过来打开布包,看到里面的铜板和碎银,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这老头子,怎么还真给你钱了?他哪来这么多钱?”
“周爷爷说,让我出去看看。”苏瑶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我是真的想去闯闯。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经常回来看看你们的。”
李木匠沉默着没说话,蹲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旱烟袋,填上烟丝,却没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捻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胖大婶看着苏瑶通红的眼眶,心里软了半截,拉着她的手叹道:“瑶丫头,我们不是不让你出去,是真的不放心。你说你一个姑娘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出去了受委屈怎么办?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我能行的。”苏瑶抬起头,眼里闪着执拗的光,“我会认草药,可以去药铺帮忙;我会做饭,能去客栈打杂;周爷爷还教过我怎么看天气辨方向,我不会迷路的。”
“可外面的人复杂啊。”胖大婶眼圈也红了,“咱们青风镇民风淳朴,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也不会坑谁。可外面不一样,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遇到骗子怎么办?”
“我会小心的。”苏瑶声音哽咽,“我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也不会贪小便宜,遇到事我会多琢磨琢磨,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就回来。”
李木匠终于点燃了旱烟,猛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拧成个疙瘩:“你想去哪?”
苏瑶愣了一下,没想到李木匠会突然问这个,连忙说:“我想先去邻县看看,听说那里有个大集市,能见到不少外乡人。要是顺利,再往京城方向走,不一定非要到京城,能看看沿途的镇子就好。”
“往京城走?”李木匠皱着眉,“那一路可不近,光靠脚程得走个把月,路上还有好几处荒山野岭,不安全。”
“我可以跟商队走。”苏瑶早就想过这个,“前几天听镇上王大叔说,他认识个跑商的朋友,过几日要往北边去,正好经过邻县,我可以跟他们搭个伴,给他们帮帮忙,管顿饭就行,不用付路费。”
她其实是昨天特意去王大叔的杂货铺打听的。王大叔是个热心肠,听她说想出门见世面,便说认识个姓赵的商队头领,为人还算正直,正好有趟生意要往北走,若是苏瑶愿意跟着打打下手,或许能行。
李木匠和胖大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他们知道苏瑶的性子,看着温顺,骨子里却有股韧劲,认定的事很难回头。这几日她虽然没再提,但那魂不守舍的样子,他们都看在眼里。
“那商队靠谱吗?”李木匠磕了磕烟袋锅,声音沉哑,“别是些打着商队旗号的坏人。”
“王大叔说他认识赵头领好几年了,说那人虽然看着粗犷,却重情义,手下的人也规矩,从没听说过欺负人的事。”苏瑶连忙说,“我可以先去跟赵头领见见,要是觉得不对劲,我就不跟了。”
胖大婶抹了把脸,拉着李木匠走到院角,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老头子,要不……就让她去吧?”胖大婶的声音带着犹豫,“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总不能一直把她圈在咱们这小院里。她心里装着事,就算留下也不安生。”
“可外面太危险了。”李木匠眉头紧锁,“她一个姑娘家……”
“不是说跟商队走吗?人多,总比一个人强。”胖大婶叹了口气,“再说,她手里有周老头给的钱,还有咱们攒的那些,省着点花也够一阵子了。她不是说就去邻县看看吗?说不定待几天觉得没意思,自己就回来了。”
李木匠沉默了许久,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他想起第一次见苏瑶时的样子,瘦得像根豆芽菜,怯生生地站在破庙门口,眼里却藏着股不服输的劲。这几年养在身边,看着她从怯生生的小姑娘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心里早就把她当亲闺女疼。
“让她去也行。”李木匠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但得约法三章。”
苏瑶眼睛一亮,连忙凑过去:“您说!”
“第一,跟商队走的时候,必须听头领的话,不能擅自离队,尤其是在荒郊野外,天黑了绝不能单独行动。”李木匠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严肃。
“我记住了!”
“第二,遇到难处别硬扛,身上带的钱够你回来的路费,实在不行就赶紧回来,青风镇永远有你的地方。”
苏瑶用力点头,眼眶发热:“嗯!”
“第三,”李木匠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东西你带上。”他转身走进里屋,片刻后拿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鞘是普通的木头,刀刃却闪着寒光,“这是我年轻时候做的,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锋利,遇到坏人……别傻乎乎地等着被欺负,先想着保住自己。”
苏瑶接过匕首,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她知道李木匠年轻时不仅会木工,还跟着走南闯北的匠人学过几招防身术,这把匕首定是他精心打磨的。
“大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两个字,带着浓浓的鼻音。
“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李木匠别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让你大婶给你收拾几件衣服,再烙几张饼路上带着,明儿我陪你去见见那个商队头领,靠谱了再走。”
胖大婶早已红了眼圈,拉着苏瑶的手往屋里走:“快,跟我来,我给你找件耐脏的布衫,再把那件新做的棉袄带上,山里晚上冷……”
屋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胖大婶翻箱倒柜地找着衣物,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这双布鞋是新做的,底子厚,穿着舒服;这个布包你拿着,装钱和干粮正好;对了,把你周爷爷给的草药带上,万一头疼脑热的能用上……”
苏瑶站在一旁,看着胖大婶忙碌的身影,听着她细碎的叮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软。她知道,这份同意来得有多不容易,藏着多少牵挂和不舍。
李木匠蹲在院子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翻涌的心绪。他知道自己拦不住这孩子,就像拦不住要往高处飞的鸟。只盼着她能顺顺利利,少受些苦。
第二天一早,李木匠便带着苏瑶去了镇上的客栈——那商队头领赵大哥正在那里歇脚。赵大哥是个络腮胡的壮汉,嗓门洪亮,见李木匠带着个姑娘来,先是愣了一下,听明来意后,上下打量了苏瑶几眼。
“小姑娘看着挺结实,也懂规矩,跟着走没问题。”赵大哥大手一挥,“就是路上苦点,得跟着我们起早贪黑,还得帮着烧火做饭、照看行李,你能行吗?”
“我能行!”苏瑶连忙点头,“我不怕苦,什么活都能干。”
“行,那就这么定了。”赵大哥爽朗地笑了,“我们后日一早出发,你到时候直接来客栈门口找我就行。”
从客栈出来,李木匠又带着苏瑶去了趟布庄,给她扯了块耐磨的蓝布,又去杂货铺买了些油纸、麻绳,都是路上能用得上的东西。
回到家时,胖大婶已经烙好了一大摞芝麻饼,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还煮了几个茶叶蛋,塞进苏瑶的包袱里。
“路上别省着吃,饿坏了身子可不行。”胖大婶一边塞一边说,“到了地方,要是能找到笔墨,就给家里捎个信,报个平安。”
“我会的。”苏瑶用力点头,看着堆得像小山似的包袱,眼眶又热了。
出发前的这两天,苏瑶几乎没闲着。她去周郎中那里道谢,又跟镇上相熟的街坊打了招呼,大家听说她要出门,都唏嘘不已,有的送了几个铜板,有的给了些自家种的干货,让她路上带着。
青风镇不大,人情味却浓得化不开。这些琐碎的善意,像一束束光,照亮了她前路的迷茫。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胖大婶就起来给她煮了碗鸡蛋面。苏瑶吃得很慢,想把这熟悉的味道刻在心里。李木匠背着她的包袱,沉默地跟在后面,一路送她到客栈门口。
赵大哥的商队已经整装待发,十几辆马车排成一排,车上装着布匹、茶叶,几个伙计正忙着检查缰绳。
“赵大哥。”苏瑶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来了?”赵大哥点点头,指了指最前面的马车,“你就跟我那婆娘一块坐吧,她能照应你点。”
苏瑶这才注意到,马车上坐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低头给孩子喂奶,见苏瑶看来,友善地笑了笑。
“多谢赵大哥。”
李木匠把包袱递给苏瑶,又叮嘱了几句:“到了邻县记得捎信,别跟陌生人搭话,有事多跟赵大哥和赵大嫂商量……”
“我知道了,大爷。”苏瑶接过包袱,眼圈红得像兔子。
“走吧,该出发了。”赵大哥吆喝了一声,伙计们纷纷上了马车。
苏瑶最后看了一眼李木匠,用力挥了挥手:“大爷,大婶,你们回去吧!我会回来的!”
李木匠没说话,只是对着她挥了挥手,直到马车动起来,他还站在原地,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
苏瑶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掀开布帘回头望去,青风镇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她知道,自己真的离开了这个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心里有不舍,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前路或许茫茫,或许充满未知,但她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赵大嫂见她望着窗外发呆,递过来一块干粮:“姑娘,吃点东西吧。这一路长着呢,养好精神才有力气看风景。”
苏瑶接过干粮,对赵大嫂笑了笑:“谢谢您。”
她咬了一口干粮,是熟悉的麦香。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翻开新的一页。这个奇特的世界,她终于要亲自去丈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