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碎石路，发出单调的“咯吱”声。苏瑶掀起车帘一角，外面的景象已和青风镇截然不同——连片的田野被起伏的黄土坡取代，远处的天际线低平，偶尔有几丛枯瘦的骆驼刺从车旁闪过，风里卷着沙砾，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
“过了前面的黑风口，就出了咱们县地界，再走三天，就能看到官道了。”赵大嫂抱着孩子，指着远处一道低矮的山口，“那地方风大，据说能把人吹得站不稳，咱们得赶在日头正盛的时候过，不然容易被沙砾打脸。”
苏瑶点点头，缩回手揉了揉被风吹得发疼的脸颊。她裹紧了身上的粗布外套，还是觉得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股干燥的凉意。这和青风镇湿润的空气完全不同，喉咙总觉得干渴，嘴唇也裂了道小口。
“喝点水吧。”赵大嫂递过来一个水囊，“这水是用甘草泡过的，润嗓子。”
苏瑶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甘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果然舒服了不少。她望着窗外，远处的黄土坡被风雕刻出奇异的形状，像卧着的巨兽，又像凝固的波浪。这就是戎凉州的边缘吗？比她想象中更苍茫，也更荒凉。
“赵大嫂，您去过京城吗？”苏瑶忍不住问。
“何止去过，我年轻时候还在京城做过绣活呢。”赵大嫂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那地方啊，楼比咱们青风镇的祠堂还高，街上的马车能排出二里地，光是绸缎庄就有十几家，红墙黄瓦的宫殿一眼望不到头……”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京城的繁华，苏瑶听得入神，眼前仿佛浮现出赵大嫂描述的景象：宽阔的朱雀大街，往来的车马，穿着绫罗绸缎的贵人，还有说书先生口中的金銮殿。
“不过啊，”赵大嫂话锋一转，“繁华是繁华，规矩也多。不像咱们乡下，蹲在门口吃饭都没人管。在京城，走路都得顺着墙根，见了官轿得赶紧躲，不小心冲撞了贵人，轻则挨骂，重则可能蹲大牢。”
苏瑶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范无畏叮嘱过的“谨言慎行”，默默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风渐渐大起来，车篷被吹得鼓鼓囊囊，像是随时会被掀飞。赵大嫂赶紧把孩子抱得更紧，对着赶车的赵大哥喊：“当家的，快点赶，黑风口要到了！”
赵大哥应了一声，甩了个响亮的鞭花，马车速度快了不少。苏瑶掀帘再看时，远处的山口像是被巨斧劈开的裂缝，风从那里灌出来，发出呜呜的吼声，卷起地上的黄沙，在半空形成一道旋转的沙柱。
“抓紧了！”赵大哥的声音被风声撕碎，传到车里只剩模糊的字眼。
马车冲进黑风口的瞬间，苏瑶感觉身子猛地一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往旁边扯。赵大嫂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孩子被吓得哭起来。车篷被风拍打得“啪啪”作响，沙砾像冰雹一样砸在上面，偶尔有细小的沙粒从缝隙钻进来，落在手背上，带着刺痛。
她下意识地捂住腰间的布包，那里装着范无畏给的银钱和崔文渊写的引荐信。这是她在京城立足的全部依仗，绝不能弄丢。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渐小了。马车冲出了山口，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官道出现在前方，路面平整，往来的车马也多了起来。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连绵的城郭轮廓。
“那就是望京城外的驿站！”赵大嫂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到了驿站换辆好点的马车，明天傍黑就能进京城了！”
苏瑶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城郭，心里既有期待，又有些发慌。她摸了摸腰间的布包，又想起范无畏临走时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京城有多少规矩，多少风浪，她都得走下去。
而此时的戎凉州，大漠落日如血。石烈站在城头，看着手下将周显的首级挂在旗杆上，嘴角勾起残忍的笑。他身后的士兵正在搬运从官衙搜出的粮草，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贪婪的神情。
“派人把周显的首级送去京城，给那小皇帝看看，不听话的下场。”石烈的声音像风沙一样粗砺，“另外，让左营立刻出发，拿下前面的清水驿，断了京城和西域的联络。”
“是！”
风沙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远处的驼队在大漠中行走，留下一串孤独的脚印，很快又被风沙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条通往繁华京城的路，一条燃着烽火的大漠征途，在苏瑶不知道的地方，正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而命运的丝线，早已将它们悄悄缠绕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