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黑风口，踏上平整的官道，颠簸感减轻了不少。苏瑶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渐渐增多的行旅，心里稍稍安定。赵大嫂正哄着哭闹的孩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调子简单却透着一股暖意。
“前面就是三岔口了。”赵大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过了这儿，往左是去西域，往右是进京城。咱们得在这儿歇脚打尖，顺便看看有没有结伴走京城的商队，路上也能照应着。”
苏瑶心里一动，西域？她想起周郎中曾说过，西域是个奇特的地方，既有漫天黄沙，也有繁华的城邦，只是常年不太平，部族林立，时常打仗。
马车在三岔口的驿站停下。这驿站比青风镇的客栈大得多，院子里停满了各式马车，南来北往的商人、行脚夫聚在一起，喝酒的、聊天的、算账的，热闹非凡，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苏瑶跟着赵大嫂去打水洗漱，路过几个围坐在一起喝酒的西域商人，他们穿着宽大的长袍，高鼻深目，正用生硬的汉话交谈着，语气焦急。
“……听说了吗？戎凉州那边打起来了，石烈反了，把朝廷的官全杀了！”
“何止！我从西域过来，一路都在打仗！那些部落见没了朝廷管束，都疯了似的抢地盘，连我们的商队都被劫了两次！”
“最可怕的是黑沙城那边，听说闹起了食人怪，专挑落单的旅人下手，死状惨不忍睹……”
“现在通往京城的路也断了，消息传不出去，西域怕是要彻底乱了！”
苏瑶端着水盆的手猛地一颤，水溅出来打湿了袖口。食人怪？她想起小时候听的鬼故事，浑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瑶丫头？”赵大嫂走过来，见她脸色发白，关切地问。
“没……没什么。”苏瑶摇摇头，把刚才听到的话咽了回去，她不想让赵大嫂担心。
可那些话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发了芽。她想起青风镇后山的乱葬岗，想起谢必安那面阴森的追魂幡，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危险，远比她想象的更具体，更狰狞。
驿站的饭堂里，消息传得更快了。一个刚从西域逃回来的行脚夫，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正唾沫横飞地讲述着沿途的惨状：
“……我亲眼看见的！黑沙城外围的村子，死的死，逃的逃，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人的骨头，地上全是血！有个老婆婆说，是被一群穿着兽皮的人害的，那些人眼睛是红的，见人就咬，跟疯了似的！”
“还有更邪乎的！我路过戈壁滩的时候，看到沙子里埋着好多尸体，都被啃得只剩骨头了，旁边还有小孩的鞋……”
周围的人听得倒吸冷气，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唉声叹气，还有人默默收拾东西，显然是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些西域蛮子，没了朝廷管着，就成了野兽！”一个红脸膛的商人狠狠拍了下桌子，“想当年，朝廷在的时候，虽然收税严点，但至少能保个平安，现在倒好……”
“可不是嘛，”旁边的人接话，“听说石烈不仅占了戎凉州，还联络了西域的几个大部族，要一起南下，这要是打过来，咱们这些做生意的，怕是要血本无归了！”
苏瑶坐在角落里，小口喝着粥，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这些议论。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李木匠和胖大婶那么反对她出门——这世道，太平只是表象，危险无处不在。
“别听他们瞎咋呼。”赵大嫂给她夹了块咸菜，压低声音说，“西域乱是乱，但离咱们远着呢。咱们走的是官道，有官兵巡逻，安全得很。再说，咱们跟的是大商队，人多势众，真遇到事也能应付。”
苏瑶点点头，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她想起谢必安，他现在在京城，应该知道这些事了吧？不知道他会不会害怕？还有范无畏，他那么厉害，应该能保护好谢必安吧？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苏瑶探头出去，只见几个穿着破烂盔甲的士兵冲进驿站，为首的人满脸血污，手里举着一面残缺的军旗，嘶哑地喊着：“快！快给我们备马！备干粮！戎凉州失守了！石烈的叛军杀过来了！清水驿已经被占了！”
驿站里瞬间炸开了锅。刚才还在议论的人们，此刻都慌了神，有人尖叫着往外跑，有人赶紧去抢自己的货物，场面一片混乱。
“怎么会这么快？”赵大哥脸色大变，一把拉过赵大嫂，“收拾东西！咱们立刻走！不能在这儿待了！”
赵大嫂也急了，手忙脚乱地抱起孩子，又拉着苏瑶：“瑶丫头，快走！”
苏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只能跟着赵大嫂往外跑。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几个士兵正和驿站掌柜争执，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烟尘滚滚，像是有大队人马正在靠近。
马车夫们也慌了，争先恐后地套马赶车，官道上瞬间挤满了车马，互相碰撞，骂声不绝。赵大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马车赶到相对靠前的位置。
“坐稳了！”赵大哥一声吆喝，马车猛地冲出驿站，朝着京城的方向狂奔。
苏瑶紧紧抓着车座的边缘，心脏“砰砰”直跳。车窗外，刚才还热闹的驿站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因为抢不到马车而痛哭流涕，有人甚至拔出了刀……
“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苏瑶声音发颤地问。
“清水驿一丢，就没屏障了！”赵大哥回头吼了一句，声音里满是焦虑，“石烈这狗东西，怕是早就想好了要打过来！”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车轮几乎要离开地面。苏瑶掀帘望去，只见后面的烟尘越来越近，隐约能听到喊杀声和马蹄声。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才刚刚离开青风镇，还没看到京城的样子，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赵大嫂紧紧抱着孩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祈祷。赵大哥则拼命甩着鞭子，额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前面的官道上忽然出现了一队官兵，大约有百余人，手持长枪，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年轻的将领，铠甲鲜亮，面色冷峻，正高声喊道：“前方的百姓听着！叛军将至，此地危险！随我等退往望京城！那里有守军驻守，可保安全！”
行人们像是看到了救星，纷纷跟着官兵往望京城的方向退去。赵大哥的马车也跟着队伍，速度慢了些，但总算有了秩序。
苏瑶看着那个年轻的将领，他虽然年轻，却镇定自若，指挥着官兵疏散人群，布置防御，给慌乱的人们注入了一丝安心。
“那是望京城的守将，姓秦，听说很会打仗。”赵大嫂松了口气，“有他在，应该能挡住一阵子。”
苏瑶点点头，心里却依旧不安。她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烟尘，又望向望京城的方向，那里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她忽然明白，这个世界的和平，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有人在京城的朝堂上运筹帷幄，有人在边境的战场上浴血奋战，才换来了青风镇那样的安宁。而现在，这份安宁被打破了。
她的旅途，从一开始，就注定要与这场风暴相遇。
风里，似乎又传来了隐约的嘶吼，像是来自西域的蛮荒之地，也像是来自人心深处的贪婪与疯狂。苏瑶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指节泛白。
不管前路有多么危险，她都必须走下去。不仅是为了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是为了弄明白，在这样一个动荡的时代，像她这样的普通人，究竟能做些什么。
望京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而身后的烽火，也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