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谢必安和范无畏的日子,像院里葡萄藤上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慢悠悠地铺成了秋。苏瑶每日坐在窗前看书,跟着老仆学做京城的点心,偶尔帮护卫们处理些小伤——她从周郎中那里学的草药知识,竟也派上了用场。
可日子久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谢必安留下的书翻得卷了边,范无畏给的桂花糕配方试了无数次,连墙角那株野菊都从含苞待放到落了瓣,前线却只传来零星的消息,说大军已过望京城,正往戎凉州推进,胜负未分。
这日晚饭,老仆端上一碗莲子羹,笑着说:“姑娘尝尝,这是护国寺的新方子,听说晚上西街的夜市开了,可热闹了,好多小贩卖这个呢。”
“夜市开了?”苏瑶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她来京城这些日子,总听谢必安说京城夜市如何繁华,有吹糖人的、捏面人的,还有各种新奇吃食,只是之前战乱,夜市都停了。
“是啊,这几日叛军没再逼近,官府松了些禁令,商户们便趁着秋夜凉快,摆起摊子了。”老仆笑着说,“姑娘要是闷得慌,不如去逛逛?让护卫跟着,也安全。”
苏瑶心里一动。这些天闷在院子里,确实快发霉了。去夜市看看也好,说不定能听到些前线的消息,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呢。
她换了件素净的布裙,把范无畏给的哨子揣在袖袋里,又让两个护卫远远跟着,便出了门。
刚走到西街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原本沉寂的街道,此刻被无数灯笼照亮,红的、黄的、圆的、方的,像天上的星星落了下来,连成一片灯海。叫卖声、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忘了这是战时。
“糖画儿!好看又好吃的糖画儿!”一个老师傅站在摊子后,手里的铜勺在青石板上游走,转眼间就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引得孩子们拍手叫好。
“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热乎着呢!”旁边的摊主掀开蒸笼,白花花的热气裹着芝麻香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苏瑶顺着人流往前走,眼睛看不过来。有卖胭脂水粉的,摊主用小刷子沾了颜料,在纸上画出娇艳的花朵;有说书的,围了一圈人,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得唾沫横飞;还有卖小玩意儿的,泥人、风车、琉璃珠,琳琅满目。
她走到一个卖莲子羹的摊子前,要了一碗。摊主是个利落的大婶,笑着说:“姑娘是外地来的吧?咱们京城的莲子羹,得加桂花蜜才够味,我给你多放两勺!”
甜丝丝的莲子羹滑入喉咙,驱散了秋夜的凉意。苏瑶捧着碗,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心里的沉闷消散了不少。原来这就是谢必安说的夜市,果然比青风镇的集市热闹百倍。
“听说了吗?西征的大军在黑石关打了个胜仗!”邻桌两个汉子喝酒正酣,声音洪亮,“据说崔大人用兵如神,范护卫一马当先,斩了叛军好几个头领呢!”
苏瑶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竖起耳朵。
“真的假的?我怎么听说石烈那厮狡猾得很,大军被拖在戈壁滩了?”另一个汉子质疑道。
“嗨,你那是老黄历了!”先前的汉子一拍桌子,“我表舅在枢密院当差,偷偷告诉我的,说谢编修还写了捷报,皇上看了龙颜大悦,赏了不少东西呢!”
谢必安!范无畏!
苏瑶的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虽然不知道消息真假,但听到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可能平安,就足够让她欢喜了。
她付了钱,脚步轻快地往前走,连带着看什么都觉得顺眼了。走到一个捏面人的摊子前,她停下脚步。摊主正捏一个武将模样的面人,身披铠甲,手持长枪,威风凛凛。
“老板,能捏个书生吗?”苏瑶忍不住问。
“当然能!”摊主笑眯眯地说,“姑娘想捏什么样的?白面书生还是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就……就普通的书生,戴个方巾,手里拿着本书。”苏瑶想起谢必安看书时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摊主手很巧,不多时就捏好了。面人眉眼清秀,穿着湖蓝色的长衫,手里捧着本小书,竟有几分谢必安的影子。苏瑶看着喜欢,付了钱,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她又让摊主捏了个黑衣劲装的男子,身姿挺拔,眉眼冷峻,像极了范无畏。摊主打趣道:“姑娘这是捏的心上人?一个文一个武,倒是般配。”
苏瑶脸一红,没解释,付了钱赶紧走了。
手里捧着两个小面人,心里像揣了蜜。她沿着夜市慢慢逛,看吹糖人的师傅吹出一只小鹿,看卖花灯的姑娘提着兔子灯走过,听路边的戏班唱着听不懂的曲调。
就在她看得入神时,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怀里的面人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对不起对不起!”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连忙道歉,眼神却有些闪烁。
苏瑶看着地上碎掉的面人,心里一疼,刚想说没关系,却发现袖袋里的哨子不见了!
“我的东西!”苏瑶脸色一变,连忙去摸袖袋,果然空空如也。
那少年脸色一白,转身就跑。
“站住!”苏瑶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那哨子是范无畏给的,对她来说不止是防身之物,更是个念想,绝不能丢!
少年跑得飞快,钻进人群就没了影。苏瑶追了几步,被人流挡住,急得眼圈都红了。
“姑娘,怎么了?”两个护卫赶了上来,沉声问道。
“我的哨子……被人偷了。”苏瑶急声道,“就是刚才那个穿粗布衣的少年!”
护卫对视一眼,立刻分头去追。苏瑶站在原地,看着人来人往的夜市,心里又急又气。她怎么这么不小心,明明范无畏叮嘱过要小心的。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在找这个吗?”
苏瑶回头,只见崔文渊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枚小巧的哨子,正是范无畏给她的那枚。他依旧穿着玄色锦袍,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柔和,却依旧难掩那份疏离的贵气。
“崔大人?”苏瑶又惊又喜,“您怎么在这里?您不是……”不是去前线了吗?
“临时回京述职,刚处理完公务,过来走走。”崔文渊将哨子递给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语气平淡,“这哨子是范无畏的吧?他倒是细心。”
苏瑶接过哨子,紧紧攥在手里,低声道:“谢谢您,大人。”
“小事。”崔文渊看了一眼地上的面人碎片,“刚才那是扒手,专在夜市人多的地方下手,我已经让人去追了,会处理的。”
苏瑶这才放下心来,又有些不好意思:“给大人添麻烦了。”
“无妨。”崔文渊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淡淡的涟漪,“你一个人逛夜市?胆子倒是不小。”
“我……我闷得慌。”苏瑶低下头,有些局促。
“这里虽热闹,但鱼龙混杂,以后还是让护卫贴身跟着。”崔文渊的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叮嘱,“前线的事,你不必太担心,谢必安和范无畏都很好,过几日我回去,会带他们的消息给你。”
苏瑶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惊喜:“真的吗?”
“自然。”崔文渊点头,“谢必安的捷报写得不错,条理清晰,文采也好,范无畏……依旧很能打。”他说起范无畏时,嘴角似乎勾了勾,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听到他们确实平安,苏瑶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连带着刚才丢哨子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了。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崔文渊说。
“不用麻烦大人了,我自己可以……”
“走吧,正好顺路。”崔文渊打断她,转身往回走。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气场。
苏瑶连忙跟上,两人并肩走在夜市的灯影里,身后跟着崔文渊的护卫。叫卖声依旧喧嚣,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交谈。
“您……您什么时候再回前线?”苏瑶小声问。
“明日一早。”崔文渊道,“战事紧张,耽搁不得。”
苏瑶点点头,没再说话。她看着崔文渊的侧脸,灯笼的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枢密使,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么难以接近。他虽然话少,却总能在细微处让人安心。
走到宅院门口,苏瑶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多谢大人送我回来,也多谢大人告知前线的消息。”
“举手之劳。”崔文渊看着她,“安心待着,等他们回来。”
他说完,转身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只留下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晃动。
苏瑶站在门口,攥着手里失而复得的哨子,心里暖暖的。虽然夜市之行有惊有险,但听到了谢必安和范无畏的消息,还意外遇到了崔文渊,也算是不虚此行。
她回到院子,将哨子小心翼翼地挂在床头,又把摔碎的面人碎片捡起来,用布包好。
窗外的夜市依旧喧嚣,灯笼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柔的光斑。苏瑶躺在床上,想着谢必安写捷报的样子,想着范无畏在战场上的英姿,想着崔文渊离去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原来等待,也不是那么难熬的事。只要知道他们平安,只要有念想,再长的日子,也能慢慢熬过去。
夜渐深,夜市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风吹过葡萄架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等待和希望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