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崔文渊的第二天，京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雨丝细密，打在葡萄架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耳边低语。苏瑶坐在窗边，看着院角的野菊被雨水打湿，花瓣沉甸甸地垂着，心里也跟着泛起一股湿漉漉的闷意。
老仆端来一碗姜茶，放在桌上：“姑娘，喝点暖暖身子。这雨一落，天就该冷了，我把您的棉袄翻出来晒晒吧？”
“嗯，麻烦张婶了。”苏瑶点点头，端起姜茶抿了一口，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驱不散心里的空落。
自谢必安和范无畏走后，这院子就像是被抽走了生气。以前谢必安在时，总能听到他朗朗的读书声，或是和范无畏拌嘴的笑闹；范无畏在时，虽话少，却像座安稳的山，让人觉得踏实。如今只剩下她和张婶，还有几个沉默的护卫，日子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试过找点事做。跟着张婶学做京城的点心，可和面时总掌握不好力道，要么太硬要么太软；翻出谢必安留下的书看，那些经史子集生涩难懂，看不了几页就犯困；甚至学着给护卫们处理伤口，可连日来太平无事，连个擦伤的都没有，她准备的草药都快放干了。
“这日子，过得跟混吃等死似的。”苏瑶对着窗外的雨丝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她想起在青风镇的日子，虽然简单，却充实。每天去周郎中的药铺帮忙，认草药、碾药末、给病人包扎，忙得脚不沾地；闲时帮胖大婶做家务，或是坐在门槛上看李木匠做活，听他讲年轻时的趣事。那时的日子像溪水，潺潺流动，有滋有味。
可现在呢？她住在这精致的宅院里，不愁吃不愁穿，却像被困在一个华丽的笼子里。每天醒来，除了吃饭、看书、发呆，什么也做不了。她甚至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谢必安和范无畏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姑娘，您又在想心事啊？”张婶抱着晒好的棉袄进来，见她对着窗户出神，笑着说，“要不我陪您打打络子？前几日我买了些新丝线，颜色可鲜亮了。”
打络子是古代女子常做的活计，用丝线编出各种花样，既能装饰，也能打发时间。苏瑶以前在青风镇见过胖大婶做，却没学过。
“好啊。”她点了点头，接过张婶递来的丝线。
张婶是个利落人，手把手地教她：“你看，先把这根线固定住，绕个圈，再把另一根线穿过去……对，就是这样，慢慢来，别急。”
苏瑶学得认真，可手指总不听使唤，编了半天，不是线缠在一起，就是编出来歪歪扭扭，像条毛毛虫。
“哎呀，怎么这么难。”她有些泄气，把丝线往桌上一放。
“刚开始都这样。”张婶笑着拿起她编的络子，“你看，这不是挺像那么回事吗？多练练就好了。想当年我刚学的时候，编坏的丝线能绕院子三圈呢。”
苏瑶被她逗笑了，拿起丝线重新开始。窗外的雨还在下，屋里暖炉烧得正旺，映着五颜六色的丝线，倒也有几分温馨。
编着编着，她忽然想起谢必安。他穿湖蓝色锦袍的样子，像极了这丝线的颜色；想起范无畏，他总穿玄色的衣服，像最深沉的墨线。她心里一动，挑出湖蓝和玄色的丝线，试着编了两个简单的络子，一个系成书生的样子，一个做成武将的模样。
虽然依旧粗糙，却能看出几分神似。苏瑶把它们放在手心，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傍晚时分，雨停了。夕阳透过云层，在天边洒下一片金红。护卫队长来禀报，说西街的夜市比往日更热闹了，还有卖新鲜栗子的，香甜软糯。
“要去逛逛吗？”护卫队长问，“属下多带几个人跟着。”
苏瑶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去了，有点累。”
经历过上次的哨子被偷，她对夜市的热情淡了些。再说，没有谢必安在一旁叽叽喳喳，没有范无畏默默护着，再热闹的地方，也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走到葡萄架下，看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忽然想起谢必安说过，等平定叛乱，要在这里摆酒，庆祝他和范无畏凯旋。那时，葡萄应该已经熟了，一串串紫莹莹的，像玛瑙一样。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苏瑶摸着葡萄藤粗糙的枝干，心里暗暗祈祷。崔文渊说他们打了胜仗，可战场之上，变数太多，一日没见到他们平安回来，她就一日放不下心。
张婶端来晚饭，是一碗热腾腾的栗子粥，还蒸了几个蟹黄包。
“尝尝这栗子，是刚从城外运来的，甜着呢。”张婶给她盛了一碗粥，“我听买菜的王婆子说，前线又传捷报了，说咱们的大军快打到戎凉州城下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凯旋呢！”
苏瑶的心猛地一跳：“真的吗？”
“王婆子说她儿子在军中当差，写信回来报的喜，应该假不了。”张婶笑得满脸皱纹，“到时候啊，谢公子和范护卫一回来，咱们这院子又该热闹了。”
苏瑶舀了一勺栗子粥，软糯的口感混着栗子的香甜，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她用力点了点头：“嗯，一定会的。”
也许，这样“混吃等死”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她开始每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算他们走了多少天，算捷报传来的频率，算天气转凉的速度。她把编好的两个小络子系在腰间，走路时能感觉到它们轻轻晃动，像带着某种力量。
她不再觉得日子难熬，因为心里有了更清晰的盼头。她相信，用不了多久，院子里就会再次响起谢必安的笑声，就会再次看到范无畏挺拔的身影。
到那时，她要亲手给他们端上刚熬好的栗子粥，要告诉他们，她在京城，一直等着他们回来。
秋雨过后，天渐渐放晴。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画。苏瑶坐在石凳上，继续编着络子，这一次，手指灵活了许多，编出的花样也越来越精致。
等待的日子，虽然漫长，却因为有了希望，变得不再那么难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