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京城的风里带上了刺骨的寒意。苏瑶裹紧了范无畏送的那件月白披风,站在院子里望着光秃秃的葡萄藤发呆。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像老人干枯的手指。
张婶抱着一摞刚浆洗好的衣物经过,见她站在风口,连忙劝道:“姑娘,这天儿多冷啊,快回屋去。要是冻着了,谢公子和范护卫回来该心疼了。”
苏瑶笑了笑,跟着张婶回了屋。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桌上放着刚沏好的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窗纸上的冰花。
“张婶,最近有没有前线的消息?”苏瑶端起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张婶叹了口气,坐在她对面纳鞋底:“还能有什么消息?昨儿听买菜的来说,叛军在西域越来越嚣张了,石烈不知从哪联络了些西域的部族,兵力比以前强了不少,咱们的大军被挡在戎凉州城外,迟迟打不进去,只能靠着边关的城池坚守。”
苏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里沉了下去。她原以为,有崔文渊坐镇,有谢必安的策论,有范无畏的勇武,平定叛乱是迟早的事,却没想到会陷入僵持。
“那……谢公子和范护卫他们……”苏瑶的声音有些发颤。
“应该没事吧。”张婶安慰道,“王婆子她儿子还说,谢公子的文书做得好,把军情整理得清清楚楚,崔大人很器重他;范护卫更是厉害,上次偷袭叛军粮仓,他带了几十个人,杀了对方几百号人,还全身而退,现在叛军听到他的名字都害怕呢。”
苏瑶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心里的担忧却像藤蔓一样疯长。越是厉害,越是被器重,就越是容易处在危险的位置。她仿佛能看到谢必安在烛火下奋笔疾书的样子,能看到范无畏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身影,心揪得紧紧的。
她走到墙边,看着那幅青风镇的画。画上的小桥流水依旧,可她却觉得,自己离那个安宁的小镇越来越远了。这里的每一个消息,每一阵风声,都牵扯着前线的生死,让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
几日后,崔文渊派人送来了一封信,是谢必安写的。
苏瑶颤抖着手拆开,信纸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是谢必安熟悉的字迹,只是比以前潦草了些,大概是在匆忙中写就的。
“苏姑娘亲启:见字如面。边关一切安好,勿念。戎凉州城坚,叛军势大,我军虽暂不能攻克,然将士用命,粮草尚足,坚守无忧。范大哥近日无恙,只是前日偷袭粮仓时手臂受了些轻伤,现已无碍,勿挂。知你在京中寂寞,然乱世之中,平安即是福。待他日凯旋,定陪你逛遍京城夜市,偿此前之约。盼安。谢必安 顿首。”
短短几句话,苏瑶却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范大哥手臂受了些轻伤”时,她的心猛地一揪,眼泪差点掉下来;看到“待他日凯旋”时,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心里充满了期待。
她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仿佛这样就能离他们近一些。
日子在等待和偶尔传来的消息中缓缓流逝。京城的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院角的那株野菊早已枯萎,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在寒风中挺立。
前线的消息越来越少,偶尔有信使从边关回来,带来的也多是“坚守”“相持”之类的字眼。张婶从外面买菜回来,总会带来些街坊间的传言。
“听说西域的那些部族都被石烈说动了,给他送了不少粮草和兵马,难怪咱们打不进去。”
“可不是嘛,我听人说,石烈还请了些会妖法的巫师,能呼风唤雨,咱们的士兵好多都中了邪似的,浑身无力。”
“嘘!小声点!这话要是被官府听到了,可是要杀头的!”
苏瑶听着这些传言,心里越来越不安。她虽然不信什么妖法,却知道叛军的势力确实在壮大,而长时间的坚守,对将士们的体力和意志都是极大的考验。谢必安在信里说“粮草尚足”,可再足的粮草,也有耗尽的一天。
她开始学着自己煮药。按照周郎中教的方子,配了些活血化瘀、止血消炎的草药,仔细地晒干、碾成粉末,装在小布包里。她不知道这些药能不能送到前线,能不能帮上忙,可她总得做点什么,才能稍稍缓解心里的焦虑。
护卫队长见她日渐憔悴,劝道:“姑娘,您别太担心了。崔大人和范护卫都是有本事的人,谢公子也机灵,他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苏瑶点了点头,可心里的担忧却怎么也放不下。她常常在夜里梦见边关的景象,梦见漫天黄沙,梦见厮杀声震天,梦见谢必安和范无畏浑身是血地朝她走来……每次从梦中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这日,她正坐在窗前碾药,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她心里一动,连忙起身走到门口,只见护卫队长带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快步走了进来。
那信使穿着一身破损的铠甲,脸上满是风霜,见到苏瑶,连忙单膝跪地:“小人是前线来的信使,奉崔大人之命,给姑娘送一封信。”
苏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颤抖着手接过信。信封上沾着些尘土,还有几点暗红色的印记,像是干涸的血迹。
她连忙拆开,里面的信纸比谢必安上次写的更加潦草,甚至有些地方被水渍晕染,字迹模糊不清。
“苏姑娘:叛军勾结西域大部族,兵力倍增,已开始猛攻我军防线。戎凉州周边三座小城已失守,将士伤亡惨重。我与范大哥一切安好,勿念。只是……粮草将尽,援军未到,坚守艰难。望京城安稳,盼你……安好。崔文渊 字。”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有最直白的困境。苏瑶拿着信纸的手止不住地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打湿了信纸。
三座小城失守……伤亡惨重……粮草将尽……
这些字眼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她仿佛能看到边关的将士们在寒风中瑟缩,在饥饿中挣扎,在叛军的猛攻下身陷绝境。
“信使大哥,前线……真的这么难吗?”苏瑶哽咽着问。
信使红着眼圈,声音沙哑:“回姑娘,比信上写的还要难。叛军有西域部族帮忙,粮草充足,还有那些部族的勇士,个个悍不畏死。咱们的士兵已经断粮好几天了,只能挖野菜、煮马肉充饥,可就算这样,大家还是咬着牙守着,说不能让叛军过了边关,不能让京城的百姓遭殃……”
苏瑶捂住嘴,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一直以为,坚守只是一个简单的词,却不知道背后要付出这么多的牺牲和代价。
信使休息了片刻,吃了些东西,便又匆匆上路了,他还要把京城的消息带回前线。
送走信使,苏瑶回到屋里,看着桌上那些碾好的药粉,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些太微不足道了。她能做些什么呢?她只是一个被困在京城宅院里的弱女子,既不能上阵杀敌,也不能运送粮草。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坐着。”苏瑶擦干眼泪,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她想起自己手腕上的镰刀印记,想起谢必安的追魂幡,想起范无畏的断魂镰,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什么,她也不能例外。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首饰盒,里面只有一支普通的银簪,是李木匠在她及笄时送的。她把银簪取出来,又把谢必安和范无畏的信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然后合上盒子。
她要去枢密院,她要想办法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问问情况,哪怕只是捐出自己所有的钱,她也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
窗外的风依旧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打着旋儿。苏瑶深吸一口气,披上披风,推开了院门。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困难,但她知道,她必须走出去。为了那些在边关坚守的将士,为了谢必安和范无畏,也为了自己心里那份不能放弃的希望。
边关的月,一定很冷吧。但只要还有人坚守,黎明就一定会到来。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那一天能快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