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枢密院回来的路上,苏瑶的脚步有些沉。她终究没能见到崔文渊——守门的侍卫说崔大人正在与几位将军议事,事关前线军机,任何人不得打扰。她只能把自己积攒的那点碎银交给侍卫,拜托他转交给负责粮草的官员,心里却清楚,这点钱对于前线的困境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生疼。苏瑶裹紧了披风,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心里空落落的。枢密院外的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她挤过去看了一眼,上面贴着一张新的告示,字迹遒劲有力,是崔文渊的手笔,大意是朝廷已调集了新的粮草,不日将送往前线,望军民同心,共守难关。
人群里有人议论:“有粮草就好,就怕将士们撑不住。”
“崔大人亲自坐镇,肯定没问题的。”
“希望能快点打胜仗,这日子过得提心吊胆的。”
苏瑶看着那张告示,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至少,朝廷没有放弃,崔文渊他们还在努力。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西街口时,看到夜市的灯笼又亮了起来。雪后的夜市,少了几分往日的喧嚣,却多了一层朦胧的暖意。灯笼的光映在积雪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姑娘,要进来暖暖身子吗?”路边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老板热情地招呼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花花的馄饨在汤里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苏瑶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来一碗吧。”
她坐在摊子旁的小马扎上,老板麻利地盛了一碗馄饨,撒上葱花和虾皮,递了过来:“姑娘慢用,刚出锅的,热乎。”
馄饨汤里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热气氤氲了视线。苏瑶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鲜美的汤汁在舌尖散开,带着淡淡的胡椒味,驱散了不少寒意。
“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苏瑶随口问道。
老板叹了口气,一边揉面一边说:“不怎么样。以前这个时候,夜市多热闹啊,现在天冷,又打仗,出来逛的人少了一半。不过还好,能糊口就行,比起前线那些拼命的将士,咱们这点苦算什么。”
苏瑶心里一动,点了点头:“您说得对。”
“听说了吗?朝廷要组织民壮运送粮草去前线,好多老百姓都报名了呢。”邻桌两个汉子喝着酒,大声说道,“我侄子就报了名,说要去给将士们搭把手。”
“好样的!我本来也想去,可家里有老小走不开。等我把家里安顿好,也去!”
苏瑶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是啊,她不是一个人在担心,不是一个人在期盼。京城的百姓,或许平日里会为了几文钱计较,会为了琐事争吵,可到了关键时刻,大家的心都是齐的。
吃完馄饨,身上暖和了不少。苏瑶起身继续往前走,雪后的夜市,虽然人少了些,却依旧有让人暖心的景致。
一个卖糖人的老师傅,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冻得脸蛋通红的小孩做糖老虎。小孩踮着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铜板,那是他攒了好几天的零花钱。
“慢点吃,别烫着。”老师傅把做好的糖老虎递给小孩,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烤红薯塞给他,“这个也拿着,暖暖手。”
小孩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甜甜地说了声:“谢谢爷爷。”
苏瑶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暖暖的。原来在这样的寒冬里,总有一些不期而遇的善意,像微光一样,照亮着人心。
她走到一个卖年画的摊子前,摊主是个年轻的姑娘,正对着一盏油灯,小心翼翼地在年画上描金。画上是五谷丰登的景象,金灿灿的稻穗,胖乎乎的娃娃,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这年画真好看。”苏瑶忍不住称赞道。
姑娘抬起头,脸上带着腼腆的笑:“谢谢姑娘。这是我爹画的,他说虽然现在打仗,但年总是要过的,画点喜庆的,给大家讨个好彩头,也盼着前线能打胜仗,明年能有个好收成。”
苏瑶心里一动,买了两张年画:“我要这两张,一张五谷丰登,一张平安喜乐。”
“好嘞!”姑娘麻利地把年画卷好,递给她,“借姑娘吉言,咱们都能平平安安的。”
苏瑶拿着年画,继续往前走。雪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清冷的光辉。夜市的灯笼在月光下摇曳,像一串串会发光的果实。
她走到上次买面人的摊子前,摊主还在。看到苏瑶,他笑着打招呼:“姑娘又来了?今天想要点什么?还是捏两个小人儿?”
苏瑶摇摇头,笑着说:“今天不捏小人儿了,您会捏兵器吗?比如长枪、大刀之类的。”
“会啊。”摊主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姑娘是想给家里的小子买?”
“不是,”苏瑶轻声说,“我想捏两把剑,一把锋利点的,一把……看起来沉稳些的。”她想起范无畏用的短刀,也想起谢必安虽然文弱,却也有拿起笔杆子当武器的勇气。
摊主手艺依旧娴熟,不多时,两把小巧玲珑的面剑就捏好了。一把剑身细长,锋芒毕露;另一把剑身宽厚,透着股沉稳的气度。
苏瑶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捧着面剑,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许多。她知道,这些东西或许帮不上什么实际的忙,但它们代表着她的期盼,代表着她的牵挂。
往回走的路上,苏瑶的脚步轻快了不少。手里的年画散发着淡淡的墨香,怀里的面剑带着微凉的触感,心里的空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填满了。
她想起谢必安信里说的“待他日凯旋,定陪你逛遍京城夜市”,想起范无畏沉默却坚定的守护,想起崔文渊在信里写的“盼你安好”。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等待,她的等待里,也藏着别人的牵挂。
回到宅院时,张婶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看到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姑娘,你可回来了!外面雪天路滑,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我没事,张婶。”苏瑶笑着举起手里的年画,“您看,我买了年画,提前准备着,等谢公子他们回来,咱们就能贴了。”
张婶看着年画,眼眶一热:“哎,好,好!等他们回来,咱们把院子好好布置一下,热热闹闹地过个年。”
苏瑶走进屋,把年画挂在墙上,又把那两把面剑放在桌案上,正对着年画。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屋里一片温暖。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年画上,落在面剑上,也落在苏瑶带着笑意的脸上。
或许前路依旧艰难,或许等待依旧漫长,但只要心里有光,有期盼,再冷的夜,也能熬过去。她相信,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她一定会等到他们回来,等到边关传来胜利的消息,等到京城恢复往日的繁华。
而今晚的夜市,那些温暖的灯火,那些善意的笑容,都将成为她记忆里最珍贵的片段,支撑着她,继续等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