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京城飘起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屋顶、树梢、街道都染成了一片洁白，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单调的白，连空气都冷得像要结冰。
苏瑶坐在窗边，看着雪花从天空飘落，手里捧着一碗张婶刚煮好的腊八粥。粥里放了红豆、花生、莲子、桂圆，熬得软糯香甜，热气氤氲了窗玻璃，在上面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水汽。
“这雪下得可真大，”张婶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念叨，“不知道前线的将士们有没有厚衣服穿，这么冷的天，可怎么熬啊。”
苏瑶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吹，心里也沉甸甸的。自从上次崔文渊送来那封信后，前线就再没传来确切的消息，像是被这场大雪隔绝了一般。她只能每天对着那两张年画和两把面剑发呆，默默祈祷他们平安。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护卫队长压抑的惊呼：“出大事了！宫里……宫里传来消息，皇上……皇上驾崩了！”
“哐当”一声，苏瑶手里的粥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粥溅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脑子里一片空白。
皇上驾崩了？
那个虽然年迈、却一直支撑着大靖王朝的老皇帝，那个赏识谢必安、重用崔文渊的老皇帝，竟然就这么驾崩了？
张婶也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这……这怎么可能？前几日不是还听说皇上身体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是真的！”护卫队长脸色凝重，声音都在发颤，“街上都传开了，宫里的内侍已经带着圣旨去各府报丧了，现在全城都在敲丧钟，你们听！”
他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铛——铛——铛——”的钟声，沉闷而悠长，一声接着一声，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那是只有皇帝驾崩时才会敲响的丧钟，穿透了漫天风雪，在京城的上空回荡。
苏瑶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只见街上的行人都停下了脚步，神色惶恐地望着皇宫的方向。刚才还在扫雪的杂役、摆摊的小贩，此刻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安。
雪还在下，可没有人再关心这场雪。老皇帝驾崩的消息，像一颗炸雷，在平静（或者说，表面平静）的京城炸开了锅。
“完了完了，”张婶的声音带着哭腔，“皇上驾崩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啊！现在前线又打得正紧，这可怎么办啊？”
苏瑶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她虽然不懂朝堂之事，却也知道，老皇帝驾崩意味着什么。太子虽然早已立好，但根基未稳，朝堂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必然会趁机兴风作浪。而最让她担心的是前线——一旦京城生乱，谁还会顾及边关的将士？谁还会给他们运送粮草？
“不行，我得去枢密院看看！”苏瑶猛地回过神，转身就要回屋换衣服。
“姑娘，不可啊！”张婶连忙拉住她，“现在外面乱成一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您一个姑娘家，出去太危险了！”
“可是……”苏瑶急得眼圈都红了，“谢公子他们还在前线，要是京城这边出了岔子，他们怎么办？”
“崔大人那么精明，肯定会有办法的。”护卫队长也劝道，“姑娘，您现在出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让我们担心。咱们还是先待在院子里，等消息吧。”
苏瑶看着外面漫天的风雪和惶恐的人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她知道他们说得对，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就算去了枢密院，也什么都做不了。可她就是坐不住，心里的担忧像野草一样疯长。
丧钟敲了整整一百零八下才停下，京城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街上的人渐渐散去，却没有回家，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安。
“听说太子殿下已经在灵前继位了，可好多大臣都不服呢。”
“何止不服，我听说三皇子已经带着兵包围了宫门，说太子伪造遗诏，要夺皇位呢！”
“我的天，这是要打起来了吗？那前线怎么办？”
“谁还管前线啊，现在保命要紧！”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扎在苏瑶的心上。她回到屋里，坐在桌前，看着那两张年画和两把面剑，手指冰凉。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前线的僵持，而是后方的崩塌。如果京城真的乱了，那么边关的坚守，将士的牺牲，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她想起谢必安在信里写的“望京城安稳”，想起崔文渊说的“盼你安好”。他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守护的不就是这京城的安稳吗？可现在，这安稳却摇摇欲坠。
“姑娘，您吃点东西吧。”张婶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放在她面前，“就算再担心，也得保重身体啊。”
苏瑶摇了摇头，没有胃口。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幅青风镇的画。画里的小桥流水依旧安宁，可她知道，这样的安宁有多脆弱。
夜幕降临，雪还没有停。往日这个时候，西街的夜市应该已经亮起点点灯火，可今天，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偶尔传来的哭嚎声和士兵的呵斥声，提醒着人们这不是一场梦。
苏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能听到护卫们在院子里巡逻的脚步声，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或许是她的错觉），心一直悬着。
她不知道太子和三皇子谁会胜出，不知道朝堂会变成什么样子，更不知道远在边关的谢必安、范无畏和崔文渊，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他们会不会分心？会不会因为后方的混乱而陷入更大的困境？
无边的恐惧和担忧包裹着她，让她几乎窒息。她想起范无畏给她的哨子，摸出来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要相信他们。相信崔文渊能稳住大局，相信范无畏能保护好谢必安，相信他们最终能平安回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仿佛要将整个京城掩埋。苏瑶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愿京城无恙，愿将士平安，愿黎明能早日到来。
可她不知道，这场由老皇帝驾崩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它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将京城的每一个人，甚至远在边关的将士，都卷入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