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驾崩的第七日,按祖制需将灵柩移至京郊的渡厄寺——也就是百姓口中的听松古刹暂厝,待选好吉日再正式入葬皇陵。这渡厄寺始建于大靖开国年间,寺内古松参天,香火鼎盛,历代皇帝的灵柩皆在此停留,算上刚驾崩的这位,已是第八位。
苏瑶站在宅院门口,望着街面上来往的车马仪仗,心里沉甸甸的。通往城外的官道已被禁卫封锁,百姓们远远地站着,神色肃穆,窃窃私语。
“听说今天各位皇子公主都要去渡厄寺送行呢。”张婶也凑在门口张望,压低声音说,“太子殿下刚继位,这可是他第一次以新帝的身份主持大典,不知道能不能镇住场面。”
苏瑶没说话,心里却想着崔文渊。老皇帝驾崩,京城暗流涌动,他此刻本该在京城稳定大局,可前线战事正紧,他根本脱不开身。这真空般的权力缝隙,不知会被多少人盯上。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和銮铃声。一队身着素服的禁卫策马而来,清理出一条通道,随后是数十辆马车组成的仪仗,最前面的那辆由八匹白马拉着,车帘低垂,隐约能看到里面停放的灵柩,覆盖着明黄色的绸缎,上面绣着十二章纹,庄严肃穆。
灵柩之后,是各位皇子公主的车驾。
第一辆马车的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端坐的身影。那是大皇子秦昭渊,约莫三十出头,身着素白蟒袍,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锐气。他曾镇守北疆多年,军功赫赫,手里握着不少兵权,此刻虽面无表情,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周围的动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紧随其后的是三皇子秦景琰的车驾。他比秦昭渊小两岁,穿着月白锦袍,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算计。他在朝中人脉极广,尤其受文官集团支持,车驾旁跟着不少前来送行的官员,与他低声交谈着,气氛热络。
中间那辆装饰最繁复的马车,便是刚继位的太子、如今的新帝秦承佑。他是四皇子,今年二十五岁,性子偏温和,平日里潜心儒学,声望不错,却少了些帝王的果决。此刻他端坐车内,车帘紧闭,让人看不清神色,只从偶尔透出的身影来看,显得有些紧绷。
再往后,是几位公主的车驾。二公主秦晚卿已嫁入将门,此刻一身素衣,面容沉静,只是偶尔看向几位兄长的车驾时,眼神复杂。五公主秦明姝性子直率,车帘敞开着,正低声对身边的侍女说着什么,眉宇间带着愤愤不平,想来是对眼下的局势有所不满。
最末一辆马车最为小巧,里面坐着的是年仅十六岁的六公主秦清晏。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素裙,未施粉黛,看起来清丽脱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可当她的目光扫过前面几位兄长的车驾时,那清澈的眼眸里却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沉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苏瑶看着这长长的仪仗队,心里暗暗咋舌。这看似肃穆的送行队伍,实则暗流涌动。大皇子的兵权,三皇子的人脉,太子的名分,还有几位公主背后牵扯的势力,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渡厄寺上空。
“姑娘,咱们还是回屋吧,风大。”张婶拉了拉苏瑶的衣袖。
苏瑶点点头,转身回了屋,心里却无法平静。她想起谢必安信里提过,几位皇子素来不和,老皇帝在时还能镇住,如今老皇帝驾崩,新帝根基未稳,恐怕……
果然,傍晚时分,去西街采买的护卫就带回了消息。
“渡厄寺那边出事了!”护卫队长脸色凝重地禀报,“几位皇子在寺内为老皇帝诵经时,差点起了冲突。”
苏瑶的心猛地一沉:“怎么回事?”
“说是三皇子质疑太子主持葬礼的礼仪不合祖制,暗指他不配为帝。大皇子当场就怒了,说三皇子在灵前寻衅,拔剑相向,还好被二公主和几位老臣拦住了。”护卫队长低声说,“最让人意外的是六公主,她看似在劝和,说的话却句句戳中要害,既捧了太子,又没得罪大皇子和三皇子,还暗讽了三皇子小题大做,连几位老臣都对她刮目相看。”
苏瑶愣住了。六公主秦清晏?那个看起来只有十六岁的小姑娘?
“这六公主不简单啊。”张婶在一旁感叹,“我以前听宫里出来的嬷嬷说,六公主从小就聪慧过人,尤其擅长揣摩人心,只是年纪小,一直没被重视,没想到……”
苏瑶沉默着。一个十六岁的公主,在如此敏感的场合,能做到左右逢源,还让老臣刮目相看,这“善于权谋”的名声,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那太子殿下呢?”苏瑶追问。
“太子殿下……”护卫队长顿了顿,“他看起来有些为难,最后还是按三皇子说的,调整了礼仪细节,才算平息了风波。”
苏瑶心里更沉了。新帝在灵前被弟弟逼得让步,这消息传出去,只会让人觉得他软弱可欺,更助长了其他人的野心。
夜色渐深,京城的风更冷了。苏瑶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想起渡厄寺的那些古松。它们听了百年的风雨,见证了八位皇帝的更迭,是否也听出了今日这场葬礼背后的刀光剑影?
她拿出崔文渊的那封信,反复看着上面“盼你安好”四个字,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沉甸甸的。在这样的乱世,“安好”二字,竟成了最奢侈的期盼。
她不知道,这场在渡厄寺上演的暗斗,只是一个开始。老皇帝的灵柩还在寺内暂厝,而大靖王朝的权力之争,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远在边关的将士们浴血奋战守护的江山,正被京城的这些人,一点点搅动得更加混乱。
雪,又开始下了。苏瑶把信小心翼翼地收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崔文渊能尽快稳住局面,希望谢必安和范无畏能平安无事。
渡厄寺的古松依旧在风中挺立,只是这一次,它们听到的,恐怕不止松涛,还有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