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寺的夜晚,比京城更添几分清寂。古松在月光下舒展着虬劲的枝干,投下斑驳的暗影,禅房的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伴随着断断续续的诵经声,本应是肃穆安宁的景象,却因留宿者的身份,蒙上了一层无形的紧张。
灵柩停放在主殿偏厅,由禁军严密看守。几位皇子公主各自被安排在寺内的客院休息,院落相隔不远,却都有亲卫守在门口,泾渭分明,透着一股无声的对峙。
大皇子秦昭渊的客院灯火通明。他没脱外袍,正站在窗前擦拭佩剑,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刚毅的侧脸。副将林武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太子今日在灵前的表现,你怎么看?”秦昭渊的声音低沉,像磨过的砂石。
林武拱手道:“太子殿下……过于仁厚了。三皇子明显是故意挑衅,他却选择退让,怕是会让人心浮动。”
“仁厚?”秦昭渊嗤笑一声,将剑归鞘,“那是懦弱!父皇尸骨未寒,他就镇不住场子,将来如何守住这江山?前线将士在流血,他倒好,在这里为了点礼仪跟人争来斗去!”
林武沉默片刻,低声道:“大皇子,三皇子今日虽看似占了上风,却也落了个‘不敬先皇’的口实,倒是六公主……”
“秦清晏?”秦昭渊挑眉,“一个黄毛丫头,能翻起什么浪?”
“不然。”林武摇头,“属下刚才在寺外听老臣们议论,都说六公主几句话就化解了僵局,既顾全了太子的颜面,又没让大皇子您失了体面,心思缜密得很。听说她平日里就常与御史台的人来往,怕是……”
秦昭渊眼神一沉:“知道了。吩咐下去,加强戒备,别让某些人有机可乘。”
“是!”
林武退下后,秦昭渊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密报——那是他安插在前线的人传来的,说崔文渊近日正加急催促粮草,似有速战速决之意。他指尖敲击着桌面,眸色深沉。崔文渊是父皇倚重的重臣,手握兵权,他若站队,对局势影响极大。
与此同时,三皇子秦景琰的客院却热闹些。几位文官围着他,正在低声商议。
“殿下今日那番话,虽让太子退让了,却也被大皇子抓住了把柄,怕是不妥。”一位白胡子老臣忧心忡忡地说。
秦景琰却不以为意,摇着折扇(虽是服丧期间,扇面已换素色):“李大人多虑了。我岂是为了争那点礼仪?不过是想让天下人看看,这位新帝,连父皇的葬礼都主持不好,如何能主持朝政?”
另一位官员附和道:“殿下说得是!只是那大皇子太过嚣张,竟在寺内拔剑,传出去也有损皇家颜面。”
“他本就是个莽夫,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秦景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倒是秦清晏,今日那几句话,倒是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六公主年纪虽小,却精于算计,听说她还常去探望太后,怕是想借太后之势……”
秦景琰眼神闪烁:“无妨。一个女子,翻不出天去。当务之急,是尽快联络吏部和户部的人,把粮草和官员任免的权力抓在手里,届时不管是太子还是秦昭渊,都得看我们的脸色。”
众人纷纷点头,又低声议论起具体的章程,直到深夜才散去。
太子秦承佑的客院最是安静。他坐在灯下,看着面前的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案上放着一碗未动的素面,已经凉透了。
“殿下,夜深了,歇息吧。”贴身太监小声劝道。
秦承佑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大皇兄和三弟今日的举动,你都看到了。他们哪里是来送父皇的,分明是来给我难堪的。”
“殿下息怒,他们不过是跳梁小丑,成不了气候。”太监安慰道,“崔大人虽在前线,却已传信回来,说会全力支持殿下,还有不少老臣也站在您这边。”
“崔文渊……”秦承佑眼神复杂,“他是忠臣,可他手握重兵,我若不能尽快站稳脚跟,怕是……”他没再说下去,但担忧显而易见。
太监刚想再说些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两人皆是一惊,太监连忙挡在秦承佑身前,厉声喝道:“谁?”
窗外沉默片刻,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皇兄不必惊慌,是我。”
门被轻轻推开,六公主秦清晏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她换下了白日的素裙,穿了件月白夹袄,更显得身形纤细,眼神却亮得惊人。
“清晏?你怎么来了?”秦承佑有些意外。
“来给皇兄送样东西。”秦清晏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案上,“这是父皇生前常戴的玉佩,他临终前嘱咐我,若他走后朝堂不稳,就把这个交给皇兄,说看到它,就像看到他在身边一样。”
秦承佑拿起玉佩,触手温润,上面刻着“国泰民安”四个字,正是父皇的贴身之物。他眼眶一热,声音哽咽:“父皇……”
“皇兄,”秦清晏看着他,语气郑重,“父皇选您做太子,自然是相信您能守住这江山。大皇兄有兵权,三皇兄有人脉,可他们都忘了,这天下,终究是民心所向者得之。您仁厚爱民,只要守住‘仁’字,再联合崔大人稳住前线,何愁大事不成?”
秦承佑看着妹妹清澈却坚定的眼神,心里忽然安定了些:“你……你说得对。”
“今夜之事,我已让人传给崔大人了。”秦清晏微微一笑,“他是忠臣,定会明白您的难处。对了,三皇兄刚才让人去接触户部侍郎了,皇兄可要早做准备。”
秦承佑一愣:“你怎么知道?”
秦清晏眨了眨眼,笑容里带了点狡黠:“寺里的小和尚,比谁都清楚谁往哪走了呀。”
秦承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比他想象中厉害得多。
送走秦清晏,秦承佑重新拿起玉佩,心里的迷茫渐渐散去。他走到窗前,望着主殿的方向,低声道:“父皇,儿臣不会让您失望的。”
二公主秦晚卿的客院则简单得多。她刚给远在北疆的丈夫写了封信,嘱咐他无论京城如何变动,都要坚守边关,莫要卷入内斗。侍女在一旁为她梳理长发,轻声道:“公主,六公主刚才去了太子殿下那里。”
秦晚卿叹了口气:“清晏长大了。只是这朝堂,哪是她一个小姑娘能玩转的?但愿她别陷得太深。”
“那大皇子和三皇子……”
“随他们去吧。”秦晚卿闭上眼,“父皇刚走,他们就急着争权,迟早会自食恶果。我们守好自己的本分,等着前线传来好消息就好。”
五公主秦明姝则早已睡下,睡前还在抱怨寺里的素斋太难吃,全然没把白天的争执放在心上,仿佛这权力之争与她无关。
夜渐深,渡厄寺的诵经声停了,只剩下风吹过古松的呜咽声。各院的灯火陆续熄灭,却没人真正睡熟。每个人都在盘算着自己的下一步,像棋盘上的棋子,看似静止,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苏瑶自然不知道渡厄寺里的这些弯弯绕绕。她坐在京城的宅院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手里攥着那枚哨子,心里默默祈祷着。她不知道这场权力之争会持续多久,只希望它不要影响到前线,不要伤害到她在乎的人。
渡厄寺的月光,清冷如水,照亮了殿顶的琉璃瓦,也照亮了每个人心底的欲望与算计。这场在古寺里的夜宿,注定不会平静。天一亮,新的较量,又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