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风口到京城的路，仿佛被无形的悲伤与戾气拉长了。载着秦承佑遗体的马车走在最前，白布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绝望的旗帜。秦昭渊骑马护在车侧，面色铁青如霜，握着缰绳的手骨节泛白，指缝间几乎要渗出血来。林武紧随其后，时不时看向他紧绷的侧脸，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三皇子秦景琰的车驾隔着三辆马车的距离，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的动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折扇轻摇声，透着一股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的闲适。他派去的侍卫早已快马加鞭赶回京城，按照他的吩咐，将“太子遇刺、大皇子欲借机夺权”的消息散布出去，同时联络党羽，准备在他回京后立刻掌控局面。
六公主秦清晏的马车走在最后，她掀着帘角，看着前面肃穆的队伍，指尖在袖中的玉佩上反复摩挲。那玉佩是她偷偷从秦承佑遗体旁捡回来的，上面的血污已被擦拭干净，却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她派去给崔文渊送信的人也已出发，信上只写了八个字：“太子遇刺，速归定乱”。
队伍行至望京城外时，天色已近黄昏。守城的将领看到仪仗，连忙下令开门，却被秦昭渊厉声喝止：“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城！待查清太子遇刺真相，再行定夺！”
守城将领一愣，不知发生了何事，却不敢违抗大皇子的命令，只能眼睁睁看着队伍停在城外。秦景琰的车帘动了动，传出他温和却带着压力的声音：“皇兄，太子遗体不宜久置，还是先入城再说吧。”
“不必急在这一时。”秦昭渊冷冷回应，“我已让人去请大理寺和刑部的大人过来验尸，等他们来了，自然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大理寺和刑部的人，而是秦昭渊留在京城的亲信——羽林卫指挥使赵猛，带着三百羽林卫疾驰而来，个个甲胄鲜明，手按刀柄，气势汹汹。
“末将赵猛，参见大皇子！”赵猛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奉大皇子令，已控制京城各城门及要害之地，凡三皇子党羽，一律拿下！”
秦景琰的车帘猛地掀开，他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猛：“秦昭渊！你敢动我的人？！”
“动不得吗？”秦昭渊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他的车驾，眼神如刀，“太子遇刺，凶器直指你的侍卫，你还有脸问我敢不敢？”
“你血口喷人！”秦景琰色厉内荏地喊道，“不过是些山贼作乱，与我何干？”
“是不是血口喷人，审一审便知。”秦昭渊挥了挥手，“赵猛，拿下三皇子，带回府中看管，待查清真相再做处置！”
“是！”赵猛领命，就要上前。
“谁敢动我？！”秦景琰猛地拔出侍卫腰间的佩刀，指向秦昭渊，“我乃皇子，你敢以下犯上？！”
他身边的侍卫也纷纷拔刀，与羽林卫对峙起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二公主秦晚卿连忙下车，挡在两人中间：“大皇兄！三弟！有话好好说！太子刚走，你们怎能再自相残杀？！”
秦清晏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秦景琰手中的刀上，轻声道：“三皇兄，此刻动刀，岂不是坐实了心中有鬼？”
秦景琰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颤，看着周围羽林卫虎视眈眈的眼神，再看看秦昭渊冰冷的面容，终于泄了气，佩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好，我跟你们走！”他咬牙道，“但我警告你们，若查不出证据，我定要你们好看！”
赵猛上前，示意手下将秦景琰及其亲信拿下，戴上镣铐，押往大皇子府。秦景琰回头瞪着秦昭渊，眼神怨毒如蛇。
处理完秦景琰，秦昭渊才下令让队伍入城。秦承佑的遗体被送往皇宫，交由礼部安排后事。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早已在宫门外等候，验尸、查案，一系列程序紧锣密鼓地展开。
消息传回苏瑶所在的宅院时，她正在灯下整理草药。护卫队长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得像块石头：“姑娘，出事了……太子殿下遇刺身亡，大皇子刚回京就把三皇子拿下了，说是三皇子派人干的。”
苏瑶手里的药碾子“啪”地掉在地上，药粉撒了一地。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太子死了？三皇子被抓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她无法反应。
“那……那京城现在怎么样了？”她声音发颤地问。
“乱得很。”护卫队长叹了口气，“大皇子下令封锁了各城门，羽林卫在街上巡逻，凡是跟三皇子有关系的官员，都被抓了。听说朝堂上吵翻了天，有人说大皇子是借机铲除异己，有人说三皇子罪有应得……”
苏瑶的心沉到了谷底。太子遇刺，皇子被抓，这京城，是真的乱了。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崔大人……有消息吗？”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还没有。”护卫队长摇摇头，“前线战事正紧，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苏瑶失魂落魄地坐下，看着地上散落的药粉，忽然觉得无比无力。她一直祈祷着京城安稳，可安稳就像易碎的琉璃，轻轻一碰就碎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是护卫，也不是张婶。苏瑶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匕首——那是李木匠给她的，此刻却显得格外冰冷。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青布裙的少女走了进来，身形纤细，眉眼清秀，正是六公主秦清晏。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卫，都穿着便服，神色警惕。
“苏姑娘，别来无恙。”秦清晏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苏瑶愣住了：“六……六公主？您怎么会来这里？”
“想来看看谢编修和范护卫的朋友。”秦清晏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地上的药粉上，微微一笑，“苏姑娘还懂医术？”
“只是学过一点皮毛。”苏瑶定了定神，“不知公主深夜到访，有何要事？”
“也没什么大事。”秦清晏在她对面坐下，侍女递上一杯热茶，“只是想告诉苏姑娘，不必担心。大皇兄虽性子急躁，却非不分黑白之人，三皇子党羽确实与太子遇刺有关，拿下他们，是为了稳定京城局势。”
苏瑶看着她清澈却深邃的眼睛，忽然明白过来：“是您……帮了大皇子？”
秦清晏笑而不语，算是默认。她今日在城外看似无意的一句话，实则点醒了秦景琰身边那些摇摆不定的侍卫，让他们不敢轻易反抗；她派去给崔文渊的信，更是为了让这位重臣早日回京，稳住大局。
“谢公子和范护卫在前线，京城的事，我不会让它影响到他们。”秦清晏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苏姑娘只需安心待在这里，等他们回来就好。”
苏瑶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公主，比想象中更可靠。她点了点头：“多谢公主告知。”
“举手之劳。”秦清晏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宫里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送走秦清晏，苏瑶回到屋里，看着墙上的年画和桌案上的面剑，心里渐渐安定了些。虽然京城依旧动荡，但至少有秦清晏这样清醒的人在努力稳定局面，有崔文渊这样的忠臣在前线支撑，或许……一切还有转机。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的药粉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苏瑶蹲下身，一点点将药粉扫起来，心里默默祈祷：愿前线安稳，愿京城早日平定，愿她等的人，能平安归来。
而此刻的大皇子府，秦昭渊正看着大理寺送来的供词——三皇子的侍卫已招认，是受秦景琰指使，买通山贼刺杀太子。他捏着供词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权力的游戏，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知道这场争斗，还要持续多久，还要流多少血。
京城的夜，依旧漫长。但至少，乱局之中，已有一丝秩序的微光，在悄然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