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京城方向的红光彻底消散时,谢必安正带着撤退的队伍走到一处山谷。夜风卷着寒意穿过谷口,吹得人衣袂翻飞,他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站在一块岩石上,望着那座孤城的方向,一动不动。
范无畏走过来,手里提着两串刚烤好的野兔,递给他一串:“吃点东西吧,从昨天到现在,你一口水都没喝。”
谢必安没有接,也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范大哥,你带大家继续往前走,我去处理点事。”
他的语气太过平淡,平淡得让范无畏心里发慌。这几日的谢必安,太不对劲了。从崔文渊让他们撤退开始,他就没怎么说过话,脸上也没了往日的温和或急躁,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要去哪?”范无畏追问,直觉告诉他,谢必安要做的事绝不简单。
“去看看有没有漏网的联军斥候。”谢必安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我们不能被他们盯上,否则所有人都活不了。”
范无畏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谢必安。那个谢必安,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叨半天,可现在……
“我跟你一起去。”范无畏把烤野兔塞给旁边的伤兵,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谢必安没拒绝,转身往山谷深处走去。月光透过树隙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两人刚走出没多远,就听到前方传来轻微的响动。谢必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范无畏躲在树后,自己则继续往前走,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尖锐的石头。
三个沙陀族的斥候正靠在树下休息,腰间挂着弯刀,嘴里哼着粗野的歌谣,显然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范无畏握紧短刀,正准备冲出去,却看到谢必安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个文弱书生,像一头蓄势已久的豹子,悄无声息地靠近最近的斥候,手里的石头猛地砸向对方的后脑。
“噗”的一声闷响,那斥候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另外两个斥候反应过来,刚要拔刀,谢必安已经欺身而上。他没用武器,只是凭着灵活的身手避开对方的弯刀,然后用尽全力,一拳砸在其中一人的咽喉上。那人捂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很快就没了气息。
最后一个斥候吓得转身就跑,谢必安捡起地上的弯刀,手腕一甩,弯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插进了那人的后背。
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谢必安站在三具尸体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杀人后的惊慌,也没有复仇的快意,仿佛只是碾死了三只虫子。
范无畏从树后走出来,看着他沾了血的手和脸上溅到的血点,喉咙发紧:“必安……”
谢必安没看他,只是蹲下身,搜出斥候身上的地图和令牌,然后用石头砸碎了他们的脑袋——他做得很仔细,确保对方死透了。
“他们看到了我们的撤退路线,必须处理干净。”他站起身,用布擦了擦手上的血,语气依旧平淡,“走吧,回去。”
范无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那个总爱跟他拌嘴、会因为写错一个字懊恼半天的谢必安,好像在崔文渊留下的那一刻,就跟着望京城的血色咒语一起,消失了。
回到队伍后,谢必安把搜来的地图铺在地上,借着月光研究。上面标注着联军的布防和后续的进攻计划,还有几处可能设伏的地点。
“明天不能走大路。”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峡谷,“从这里穿过去,能避开他们的眼线。”
众人没有异议。经历了望京城的血战,又看到谢必安刚才的狠厉,大家都对他多了几分敬畏。
接下来的几日,谢必安仿佛变了个人。他不再动笔写策论,而是整日研究地图和行军路线;他不再对谁温和笑谈,说话总是言简意赅,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遇到联军的散兵或斥候,他从不犹豫,出手狠辣,刀刀致命,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一次,他们在一处破庙里休息,遇到几个抢老百姓粮食的回纥士兵。范无畏正要上前,谢必安已经抽出了他的佩剑——那是崔文渊给他的防身武器。
他没喊杀,也没废话,直接冲了上去。剑光闪烁,不过片刻,那几个士兵就倒在了血泊里。其中一个士兵还没死透,伸手向谢必安求救,谢必安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然后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老百姓吓得瑟瑟发抖,谢必安却像没事人一样,把抢来的粮食还给他们,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尽快离开。”
等老百姓走后,范无畏终于忍不住了,抓住他的胳膊:“谢必安!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他们已经投降了!”
谢必安甩开他的手,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投降?在他们抢老百姓粮食的时候,在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投降?”
“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范无畏的声音带着痛心,“你总说要心怀仁善,要给人留一条活路!”
“以前?”谢必安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以前我以为,仁善能换来和平,道理能讲通一切。可望京城死了那么多人,崔大人用命守住的城,告诉我,仁善有用吗?道理能让石烈退兵吗?”
他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陡然拔高:“范大哥,我们不是在青风镇了!这里是战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你想让崔大人白死吗?想让这些跟着我们撤退的百姓,都死在联军手里吗?”
范无畏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看着谢必安通红的眼睛,心里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无情,他是把所有的情都压在了心底,换成了最坚硬的铠甲。崔文渊的死,望京城的血,像一把刀,劈开了他温和的外表,露出了底下为了守护而不得不变得狠厉的内核。
“我只是……不想你变成这样。”范无畏的声音低了下去。
“变成哪样?”谢必安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变成能保护大家活下去的样子,不好吗?”
范无畏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他知道,谢必安说得对。在这乱世里,善良和心软是最没用的东西。只是,他还是怀念那个会脸红、会拌嘴、会因为写错字懊恼的谢必安。
又走了几日,他们终于与朝廷派来的接应队伍汇合。带队的是秦昭渊的心腹赵猛,看到谢必安和范无畏带着这么多幸存者回来,又惊又喜。
“谢编修,范护卫,陛下派我们来接应你们!崔大人他……”赵猛话说到一半,看到谢必安冰冷的眼神,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崔大人以身殉国,守住了望京城。”谢必安淡淡道,“联军伤亡惨重,暂时不会进攻。我们带回了他们的布防图,你立刻派人送往京城。”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赵猛心里发寒。他接过布防图,看着谢必安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冷漠,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编修,好像在短短几日里,经历了别人一辈子都遇不到的沧桑。
夜里,谢必安独自一人坐在篝火旁,望着望京城的方向。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仿佛还能感觉到判官笔传来的冰凉触感,还有崔文渊最后那道魂魄传递来的决绝。
他知道自己变了。变得冷漠,变得狠厉,变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可他别无选择。崔文渊用命换了他们的生路,换了京城的安稳,他必须带着这份沉重的守护走下去。
至于那些被压抑的情绪,那些温和与柔软,或许要等平定叛乱,等天下太平,才能重新找回来吧。
谢必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坚定。他站起身,往赵猛的帐篷走去,他要和他商量,如何利用这份布防图,给石烈的联军致命一击。
无情不是他的本意,却是此刻必须戴上的面具。为了守护,为了复仇,为了那些逝去的人和活着的人,他必须走下去,哪怕这条路铺满鲜血,哪怕最后变得面目全非。
篝火在他身后跳动,映着他孤寂而决绝的背影,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立在这乱世的烽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