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京城的风，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死寂。
石烈的联军在付出惨重代价后，终于灰溜溜地退回了西域。那些曾经叫嚣着要踏平中原的部族士兵，望着这座笼罩在诡异气息里的孤城，眼神里只剩下恐惧。他们说，这座城里住着索命的厉鬼，谁靠近谁就得丢了魂魄——石烈虽不信鬼神，却也没勇气再下令进攻，只能带着残部退回西域休养生息，望京城就此成了一座无人敢靠近的“鬼城”。
城墙依旧高耸，却没了往日的喧嚣。风穿过箭楼的窗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城门口的血迹早已干涸，变成了暗沉的褐色，与青灰色的石板融为一体，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惨烈的攻防战。
谢必安和范无畏带着最后一批士兵，站在城门外，望着这座崔文渊用生命守住的城。
“烧了吧。”谢必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范无畏愣了一下：“烧了？”
“嗯。”谢必安点头，“留着它，只会让人想起那些亡魂，想起那场杀戮。烧干净了，也算给崔大人，给所有死在这里的人，一个安宁。”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悲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范无畏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
士兵们点燃了火把，投向城门。干燥的木材遇到火焰，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舌舔舐着城墙，吞噬着那些残留的血迹和箭簇，浓烟滚滚，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座城的罪恶与悲伤，都烧进天里。
谢必安站在火光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映在瞳孔里的跳动火焰，像两簇燃烧的冰。他知道，烧掉的不仅是一座城，还有他心里最后一点关于温和的念想。从今天起，他只能往前走，带着崔文渊的托付，带着所有人的期望，一步步走向战场的尽头。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等天亮时，望京城的城楼已化作焦炭，只剩下断壁残垣在晨光里沉默矗立。
“走吧。”谢必安转身，朝着京城的方向走去。
范无畏和士兵们默默跟上，没人说话。马蹄声踏过清晨的露水，留下一串串沉重的脚印，像是在为这座消失的城，奏响最后的挽歌。
回到京城时，已是半月后。
消息早已传开，崔文渊以身殉国、死守望京城的事迹，成了街头巷尾最让人泪下的谈资。百姓们自发地在街边摆上香案，放上简单的祭品，只为迎接这位忠臣的“魂归”——他的遗体没能带回，大家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最后的敬意。
苏瑶站在宅院门口，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肃穆的悲伤。护卫队长告诉她，谢必安和范无畏回来了，正在宫里向新帝复命，随后就要为崔文渊举行追悼仪式。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既想立刻见到他们，又害怕见到他们。她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没想过，是以这样沉重的方式。
“姑娘，宫里来人了，说追悼仪式定在明日午时，在太庙举行，邀您也去。”张婶匆匆跑进来，眼眶红红的，“听说……崔大人的灵位，要入太庙，受后世香火呢。”
苏瑶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了。”
她走到桌前，看着那两个面人，还有那两把面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谢必安和范无畏回来了，可崔文渊，那个温和却坚毅的将军，永远留在了望京城。
第二天午时，太庙前人山人海。文武百官身着缟素，百姓们也自发地穿着素衣，手里拿着白花，静静地站在街道两侧。
谢必安和范无畏走在队伍最前面，抬着崔文渊的灵位。谢必安穿着一身素白的官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在看到灵位上“镇西大将军崔文渊”几个字时，眼底才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
范无畏依旧穿着玄色的铠甲，只是擦得锃亮，脸上带着浓重的悲伤，眼眶一直是红的。他手里紧紧攥着崔文渊曾用过的马鞭，那是他从望京城的废墟里找回来的。
新帝秦昭渊站在太庙门口，亲自迎接灵位。他穿着龙袍，却在外面罩了件素色的披风，脸上带着沉痛的表情：“崔爱卿，朕……来接你回家了。”
灵位被送入太庙，与历代功臣的牌位并排摆放。礼官高声宣读祭文，声情并茂，听得不少人红了眼眶。
“……崔公文渊，忠勇盖世，死守望京，以身殉国，护我河山……今入太庙，永受香火，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祭文念罢，秦昭渊亲自上前，为崔文渊的灵位上香。他看着那块冰冷的木牌，忽然想起小时候，崔文渊还抱着他在御花园里放风筝，那时的他，笑得像个孩子。
“崔叔叔，安息吧。”秦昭渊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的仇，朕会报；你的愿，朕会圆。西域不平，朕，绝不罢休。”
谢必安站在人群中，听着新帝的誓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判官笔的存在，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魂魄里。崔文渊的仇，不止是皇帝的事，更是他的事。
仪式结束后，百姓们迟迟没有散去，依旧站在太庙外，低声说着崔文渊的事迹。
“听说崔大人是用了一种很厉害的法术，才守住望京城的……”
“那不是法术，是忠魂！是崔大人的忠魂护住了我们！”
“石烈那贼子，肯定会遭报应的！”
苏瑶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谢必安和范无畏从太庙出来。谢必安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在目光扫过她时，停顿了一瞬，随即又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范无畏看到了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对着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瑶的心沉了下去。她不知道谢必安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个会跟她拌嘴、会脸红、会偷偷给她塞点心的谢必安，好像真的不见了。
她想上前问问他，问问望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问他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可看着他冰冷的侧脸，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时，六公主秦清晏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他只是……把自己藏起来了。”
苏瑶看着她，眼里满是疑惑。
“崔大人的死，对他打击很大。”秦清晏轻声说，“望京城的惨烈，不是我们能想象的。他必须变得坚强，变得……无情，才能撑下去。给他点时间，他会好起来的。”
苏瑶点了点头，心里却依旧不安。她不知道，这样的谢必安，还能不能变回去。
谢必安和范无畏跟着秦昭渊进了宫，商议平定西域的事宜。苏瑶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口，心里空落落的。
她转身往回走，街上的百姓还在议论着崔文渊，议论着望京城，议论着石烈的残暴。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地上，明明晃晃的，却暖不了人心。
望京城成了鬼城，石烈退回了西域，崔文渊入了太庙。一切似乎都告一段落，可苏瑶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石烈还在，西域的威胁就还在，谢必安和范无畏，迟早还要回到那个战场。
她回到宅院，把那支秦清晏送的木簪重新插好，又把面人小心翼翼地收进盒子里。
她不知道谢必安什么时候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也不知道未来还会有多少风雨。但她知道，自己会等下去。等他从那场噩梦里走出来，等他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等他……真正地回家。
太庙的钟声再次响起，低沉而悠长，像是在为逝去的忠魂送行，也像是在为未卜的前路，敲响新的序曲。京城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吹动着街上的白花，也吹动着每个人心里的期盼与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