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风镇赶回京城，已是半月后。带回的引魂草和锁灵花被送到太医院，秦清晏正组织太医们按照帛书上的记载，赶制镇魂香。谢必安和范无畏则忙着追查黑袍人的踪迹，却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头绪。
连日的奔波让人心力俱疲，苏瑶看在眼里，便提议去夜市走走，权当放松。谢必安本想拒绝，却在看到苏瑶期待的眼神时，鬼使神差地点了头。范无畏自然举双手赞成——他早就想尝尝西街那家新开的烤肉串了。
夜色如墨，西街的夜市却热闹得像白昼。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叫卖声、欢笑声、酒肆的猜拳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白日的紧张与疲惫。
苏瑶穿着月白色的襦裙，手里拿着一串刚买的糖球，吃得眉眼弯弯。范无畏则捧着一大把烤肉串，吃得满嘴流油，时不时给苏瑶和谢必安递上一串。谢必安依旧穿着那身紫色官袍，与周遭的烟火气有些格格不入，却也没了往日的冰冷，嘴角偶尔会随着两人的笑闹微微上扬。
“你看那个糖画！比上次的龙凤呈祥还好看！”苏瑶指着不远处的糖画摊，眼睛亮晶晶的。
“我去买！”范无畏自告奋勇，挤开人群跑了过去。
谢必安和苏瑶站在原地等他，看着他笨拙地跟摊主比划着要什么图案，忍不住相视而笑。
“谢大哥，”苏瑶轻声说，“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
谢必安的脸颊微微发烫，眼神有些闪躲，低声道：“胡闹。”
苏瑶却笑了，心里像揣了颗糖，甜丝丝的。她知道，谢必安正在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那个会脸红、会别扭，却心细如发的谢必安。
范无畏举着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糖画跑回来，献宝似的递给谢必安：“你看这个，像不像你指挥打仗的样子？”
谢必安看着那糖画，上面的将军眉眼凌厉，手持长剑，还真有几分自己在枢密院议事时的模样，他忍不住接过，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三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夜市的尽头。这里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更夫敲着梆子，“咚——咚——”的声音传来，已是子时。
“都这么晚了。”苏瑶抬头看了看天色，“该回去了。”
“嗯。”谢必安点头，正准备转身，却被旁边一家店铺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写着“奇物店”三个字，字迹苍劲，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店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淡淡的光芒，还飘来一阵奇异的香气——不是香料的甜腻，也不是食物的烟火，而是一种清冷中带着温润的味道，闻着让人心里莫名安定。
“这店以前怎么没见过？”范无畏挠了挠头，“都子时了还开着？”
“进去看看？”苏瑶好奇心起，眼睛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谢必安犹豫了一下。不知为何，这家店给他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像冥冥中有种力量在吸引着他。他点了点头：“小心些。”
推开虚掩的店门，“吱呀”一声轻响，仿佛打破了某种沉寂。店内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物件——有锈迹斑斑的青铜器皿，有琴弦断了几根的古琴，有雕刻着奇异花纹的玉佩，还有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小玩意儿，琳琅满目，却摆放得整整齐齐。
最引人注目的是店内正中央的香炉，里面燃着袅袅香烟，那奇异的香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香烟升腾到半空，竟凝聚成淡淡的人形，像在跳舞，又像在诉说着什么。
“有人吗？”范无畏喊了一声，声音在店内回荡，却没人应答。
就在这时，里间的布帘被掀开，一个年轻的男子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清俊温润，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却异常深邃。
最让人惊讶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是剔透的红色，像燃烧的火焰；右眼是纯净的白色，像初落的白雪，两种极致的颜色在他眼中交织，却丝毫不显怪异，反而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的左手戴着一枚通体血红的玉扳指，色泽浓郁得像要滴出血来，与他白皙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三位深夜光临，有失远迎。”男子的声音温和动听，像春风拂过湖面，“在下陆玉恒，是这家店的主人。”
“我们只是路过，随意看看。”谢必安拱手还礼，目光却在他那双异瞳上停留了一瞬。他能感觉到，这个人不简单，尤其是那双眼，仿佛能看透人心。
苏瑶的目光则被货架上的物件吸引了。她走到一个青铜小鼎前，伸手轻轻触摸，指尖刚碰到鼎身，就感觉一阵温热，耳边似乎传来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呀，有人来看我了。”
她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看向四周：“谁在说话？”
“怎么了，苏姑娘？”范无畏连忙问道。
“没……没人。”苏瑶有些疑惑，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她又走到一架古琴前，琴身古朴，琴弦虽断了几根，却依旧透着一股雅致。她刚想伸手，就听到一个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委屈：“我的弦断了，没人会弹我了……”
苏瑶这次听得真切，她惊讶地看向古琴，又看向谢必安和范无畏，发现他们两人毫无反应，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陆老板，”苏瑶忍不住问道，“你店里的这些物件……都很特别。”
陆玉恒微微一笑，异瞳在灯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芒：“姑娘说笑了，不过是些寻常古玩，只是年代久了，难免沾了些人气罢了。”
谢必安却注意到，陆玉恒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血玉扳指，而香炉里的香烟凝聚的人形，似乎往他身边靠了靠。他还发现，那些物件上，都附着一层极淡的、常人看不见的光晕——那是魂魄的气息，与望京城死去的士兵、北方暴毙的羊群身上残留的气息相似，却更温和，更稳定。
他忽然明白，苏瑶听到的声音，不是幻觉。这家店里的每一件商品，都附着着一个灵魂。而这个陆玉恒，恐怕也不是普通人。
“这香炉里燃的是什么香？”谢必安指着中央的香炉，问道。
“不过是普通的檀香。”陆玉恒回答，“在下喜欢清净，燃些香能安神。”
谢必安却在心里冷笑。这哪里是普通檀香，这分明是“檀香魂炉”，能滋养魂魄，让附着在物件上的灵魂保持清醒，是古籍中记载的一种罕见法器。而那枚血玉扳指，他也在崔文渊的古籍中见过图样——“血玉扳指”，能收纳魂魄，镇压邪祟。
这个陆玉恒，不仅能看到魂魄，还能豢养魂魄，他的那双异瞳，恐怕就是传说中的“通冥异瞳”，能沟通阴阳，看透虚妄。
“我们随便看看，不买东西。”谢必安不动声色地说，拉了拉苏瑶的衣袖，示意她该走了。
这个奇物店太过诡异，陆玉恒的身份也不明，不宜久留。
苏瑶却还在好奇地看着那些物件，她走到一个玉佩前，那玉佩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温润通透。她刚靠近，就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这玉佩能保平安，戴在身上很好看……”
“我想要这个。”苏瑶转头对陆玉恒说。
“苏姑娘……”谢必安想阻止。
“姑娘有眼光。”陆玉恒却笑着说，“这枚凤凰玉佩，是前朝一位公主的遗物，据说能辟邪祈福，与姑娘很相配。若是姑娘喜欢，便送给姑娘吧。”
“这怎么好意思？”苏瑶连忙摆手。
“无妨。”陆玉恒拿起玉佩，递到她面前，异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算是与姑娘有缘。”
苏瑶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心里那点不安也消失了，她笑着道谢：“多谢陆老板。”
谢必安看着那枚玉佩，能看到上面附着着一个温婉的女子魂魄，并无恶意，便没再阻止。
“时间不早了，我们告辞。”谢必安拱了拱手。
“慢走。”陆玉恒微笑着送行，异瞳在他们三人身上一一扫过，在谢必安胸口停留了一瞬，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走出奇物店，回头望去，那扇虚掩的门仿佛从未打开过，店内的光芒和香气都被隔绝在门后，只有那块褪色的“奇物店”木匾，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这家店真奇怪。”范无畏摸着后脑勺，“那个老板的眼睛也怪怪的。”
“苏瑶，你刚才听到了什么？”谢必安问道。
苏瑶把听到少女、少年、女子声音的事说了一遍，谢必安和范无畏都很惊讶。
“我和范大哥什么都没听到。”谢必安沉声道，“看来，只有你能听到那些声音。”
“为什么？”苏瑶不解。
谢必安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原因，但他隐隐觉得，苏瑶能听到魂魄的声音，或许与她的体质有关，也可能……与她和自己、和范无畏的缘分有关。
“以后别再来这家店了。”谢必安叮嘱道，“陆玉恒不是普通人，这家店也不简单。”
“嗯。”苏瑶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凤凰玉佩，玉佩温润的触感让她心里安定了些。
回到宅院，苏瑶把凤凰玉佩小心翼翼地戴在脖子上，贴身收藏。谢必安和范无畏也各自回去休息，只是心里都对那家奇物店和陆玉恒留下了深深的疑惑。
子时已过，京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奇物店里，檀香魂炉依旧燃着袅袅香烟，陆玉恒坐在灯下，看着谢必安三人离开的方向，异瞳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判官笔的气息，镇魂香的草药香，还有……那枚凤凰玉佩的气息。”他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血玉扳指，“有意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香炉里的香烟凝聚成一个小小的人形，蹭了蹭他的手臂，像在撒娇。
“别急。”陆玉恒轻笑一声，“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夜色更深，奇物店的灯光在巷尾摇曳，像一只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座风雨欲来的京城。而谢必安、苏瑶、范无畏三人，还不知道，这次偶然的闯入，已经将他们卷入了一个更深的漩涡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