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沙漠,向来以无情著称。烈日炙烤下,黄沙滚烫如铁,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卷起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石烈率领着残兵,踉踉跄跄地行走在这片无垠的荒漠中。望京城一战的惨败,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士兵们衣衫褴褛,盔甲上布满了沙尘和干涸的血渍,嘴唇干裂起皮,每走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陛下,再走下去,弟兄们怕是撑不住了。”一个沙陀族的将领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水……我们快没水了。”
石烈勒住胯下那匹早已瘦骨嶙峋的骆驼,抬头望去。天地间一片苍茫,除了黄沙还是黄沙,连一只飞鸟的影子都没有。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握着弯刀的手因为愤怒而青筋暴起。
他不甘心!他本以为称帝之后,能一鼓作气拿下望京城,直捣中原,却没想在望京城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崔文渊那诡异的咒语,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夜里总能梦到那些失去魂魄的士兵,直挺挺地倒在血泊里。
“继续走!”石烈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算爬,也要爬回戎凉州!”
他心里清楚,现在不能停下。一旦停下,这些早已疲惫不堪、满心恐惧的士兵,只会彻底崩溃。他必须带着他们回到根据地,重整旗鼓,才能有复仇的机会。
士兵们不敢违抗,只能咬着牙,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前行。沙漠里的风越来越大,卷起的沙砾模糊了视线,仿佛要将这支残兵彻底吞噬。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众人快要绝望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回纥士兵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快看!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竟然出现了一片朦胧的绿色!那绿色在漫天黄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诱人。
“是……是绿洲?”有人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石烈也愣住了。他在这片沙漠里征战多年,对地形了如指掌,从来没听说过这里有什么绿洲。出征之前,他特意勘察过路线,这里明明是寸草不生的死亡地带,怎么会突然冒出一片绿洲?
“陛下,是绿洲!真的是绿洲!”将领们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有水!有草!我们有救了!”
士兵们也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活力,疲惫一扫而空,欢呼着朝着那片绿色跑去。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眼里闪烁着对生命的渴望。
石烈皱着眉头,心里升起一丝不安。这片绿洲出现得太蹊跷了,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但看着士兵们近乎疯狂的样子,他知道,现在阻止他们已经不可能了。
“所有人,保持警惕!”石烈高声下令,“先派一队人去探查,确认安全后,再进去休息!”
虽然满心疑虑,但他也明白,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士兵们需要水,需要休息,否则不等回到戎凉州,就会全部渴死、累死在沙漠里。
探路的士兵很快回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陛下!是真的绿洲!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湖泊,湖边长满了青草,还有不少野果!没有发现异常!”
石烈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或许……真的是上天眷顾,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赐下了这片救命的绿洲。
“全军听令,进入绿洲休整!”石烈下令,“取水、寻食,但不可分散,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遵旨!”士兵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们争先恐后地冲进绿洲,那片绿色比远处看起来更加生机勃勃。清澈的湖泊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黄沙之中,湖边的青草鲜嫩多汁,几棵不知名的树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野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士兵们顾不上多想,纷纷扑到湖边,捧起湖水大口大口地喝着。清凉的湖水滑过喉咙,滋润着干涸的心田,那种舒畅的感觉,让他们几乎要哭出来。还有人摘下野果,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舌尖散开,瞬间充满了力量。
石烈走到湖边,看着水中自己狼狈的倒影——头发散乱,满脸胡茬,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如今却像个丧家之犬。他苦笑一声,弯腰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湖水冰凉,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再次打量着这片绿洲,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里的草长得太整齐了,像是有人刻意栽种的;湖边的树木间距均匀,不像是自然生长的样子;就连那些野果,也长得太过饱满,颜色太过鲜艳,透着一股不真实的诡异。
“陛下,您看这水,多清啊!”一个将领拿着一个水囊,兴奋地跑过来,“我装了满满一囊,够我们喝上一阵子了!”
石烈看着他手里的水囊,又看了看那些正在湖边嬉戏、甚至跳进湖里游泳的士兵,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这片看似美好的绿洲,像一个温柔的陷阱,正在等待着他们一步步踏入。
“所有人,不许喝太多水!不许吃太多野果!”石烈再次下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原地休息,轮流守夜,明天一早立刻离开!”
士兵们虽然有些不解,但看到石烈严肃的表情,还是乖乖地停下了动作,在湖边搭起简陋的帐篷,开始休息。经历了连日的奔波和厮杀,他们早已疲惫到了极点,躺下没多久,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石烈却毫无睡意。他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紧紧握着那柄从皇陵里掘出来的弯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夜色渐渐降临,沙漠的夜晚异常寒冷,与白天的酷热形成鲜明对比。绿洲里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却让石烈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注意到,湖边的草丛里,偶尔会闪过几点微弱的绿光,像萤火虫,却又比萤火虫的光芒更加阴冷。他还听到,湖水里似乎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轻柔婉转,像是女子的吟唱,却又听不懂歌词,只是听着就让人心头发麻。
“陛下,您怎么还不睡?”一个忠心的侍卫走过来,递给石烈一块野果,“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石烈没有接野果,只是问道:“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点不对劲?”
侍卫愣了一下,仔细听了听,摇了摇头:“没有啊陛下,这里很安静,很安全。可能是您太累了,产生错觉了吧。”
石烈看着他憨厚的脸,没再说话。或许,真的是自己太累了,才会疑神疑鬼。
他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那若有若无的歌声一直在耳边萦绕,那些绿色的光点也在眼前晃动。他想起国师临走前说的话:“望京城有诡力,沙漠深处亦有未知,陛下此行,务必小心……”
当时他以为国师是在危言耸听,现在想来,或许国师早就知道些什么。
后半夜,守夜的士兵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就没了声音。
石烈猛地睁开眼睛,拔刀站起身:“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四周一片死寂,连士兵的鼾声都停了,只剩下那诡异的歌声,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
石烈心里一沉,带着几个侍卫,小心翼翼地朝着发出惊呼的方向走去。月光下,他们看到那个守夜的士兵倒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去看看!”石烈低声道。
一个侍卫壮着胆子走过去,推了推那士兵,却发现他身体僵硬,已经没了气息。侍卫惊恐地掀开他的头盔,只见他双眼圆睁,瞳孔放大,脸上凝固着极度恐惧的表情,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他……他怎么了?”侍卫声音发颤。
石烈看着士兵的死状,头皮一阵发麻。这种死状,既不是被刀砍伤,也不是中毒,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魂魄。
就在这时,湖边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了出来。石烈猛地回头,只见几个身影从湖水里站起,缓缓地朝着他们走来。
那些身影穿着破烂的衣衫,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皮肤苍白得像纸,眼睛里闪烁着和草丛里一样的绿光。他们走路的姿势僵硬而怪异,像是提线的木偶。
“是……是水鬼!”有侍卫失声尖叫。
石烈握紧弯刀,手心全是冷汗。他终于明白,这片绿洲根本不是什么上天的眷顾,而是一个吃人的陷阱!
“杀!”石烈怒吼一声,挥刀朝着最近的身影砍去。
弯刀砍在那身影身上,发出“噗嗤”一声闷响,像是砍在了腐肉上。那身影没有惨叫,只是缓缓地转过头,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然后伸出冰冷的手,朝着石烈抓来。
石烈吓了一跳,连忙后退,躲开了那只冰冷的手。他看到,那身影的手臂上,布满了绿色的纹路,和望京城墙上的血色咒语有些相似,却更加阴冷。
“快叫醒所有人!离开这里!”石烈对着身后的侍卫大喊。
侍卫们连忙跑去叫醒熟睡的士兵,湖边顿时乱成一团。被惊醒的士兵们看到那些从水里爬出来的诡异身影,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拿起武器反抗,却发现这些身影刀枪难入,而且力大无穷,很快就有更多的士兵倒下,死状和那个守夜的士兵一模一样。
“陛下,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将领们护着石烈,朝着绿洲外退去。
石烈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恐惧。他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却又不得不承认,他们根本不是这些诡异身影的对手。
“撤!快撤!”石烈咬着牙,转身朝着绿洲外跑去。
剩下的士兵们跟在他身后,狼狈地逃出了绿洲。那些诡异的身影没有追出来,只是站在湖边,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睛里的绿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是在嘲笑他们的狼狈。
逃出绿洲后,士兵们再也不敢停留,拼命地朝着戎凉州的方向跑去。直到跑出很远,听不到那诡异的歌声,看不到那绿色的光点,他们才敢停下来喘息。
石烈回头望去,那片绿洲在夜色中依旧散发着诱人的绿色,像一颗镶嵌在沙漠里的毒瘤。他不知道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再靠近那里。
“陛下,我们……我们损失了一半的弟兄。”将领声音哽咽地禀报。
石烈闭上眼睛,一行屈辱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望京城的惨败,绿洲的惊魂,让他几乎失去了所有的骄傲。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继续走。”石烈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恨意,“回到戎凉州,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石烈还没死!我还要回来!我要让所有背叛我、伤害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残兵们看着他们的帝王,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们知道,只要石烈还在,他们就还有一丝希望。
沙漠的风再次卷起黄沙,掩盖了绿洲边缘的血迹,也掩盖了那些倒下的士兵的痕迹。这片突然出现的绿洲,像一个亘古的秘密,静静地躺在沙漠深处,等待着下一批不幸闯入的人。而石烈和他的残兵,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更深的恐惧,继续朝着未知的前路走去。西域的局势,因为这片诡异的绿洲,变得更加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