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无畏带回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谢必安心中激起层层波澜。黑袍人的噬魂术、石烈的诡异动向,都指向一个更深的谜团,而解开这谜团的钥匙,似乎就藏在那家深夜才现的奇物店里。
连续两夜,谢必安和范无畏都按记忆中的路线,来到夜市尽头的那条深巷。月上中天,梆子声敲过子时,巷口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一切都与那日所见无异。
可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青石板路上积着的薄尘,和两侧紧闭的门窗。那家挂着“奇物店”木匾的店铺,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怪了,明明就是这里啊。”范无畏挠着后脑勺,在巷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脚下的靴子碾过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在这棵老槐树旁边,怎么就没了呢?”
谢必安站在老槐树下,抬头望着虬结的枝丫。月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指尖划过粗糙的树皮,能感觉到树干里流淌的微弱生机,却没有任何熟悉的魂魄气息——那日从奇物店里飘出的檀香,附着在物件上的温和光晕,此刻都荡然无存。
“会不会是我们记错了位置?”范无畏又跑到巷口,左右张望,“这巷子跟旁边的巷子长得太像了,说不定是走错了。”
谢必安摇头。他记性素来极好,那日从店里出来时,特意记了巷口的一块缺角石板,此刻那块石板就在脚边,位置分毫不差。
“不是位置的事。”谢必安声音低沉,“是这家店……不想让我们找到。”
“不想让我们找到?”范无畏愣住了,“为啥啊?我们也没惹陆老板啊。”
谢必安没有回答。他想起陆玉恒那双通冥异瞳,想起那枚血玉扳指,想起香炉里凝聚成形的魂魄——那家店本就不属于寻常人间,能看见与否,或许本就有它的规矩。
两人在巷子里等到后半夜,露水打湿了衣袍,寒意浸骨,奇物店的影子依旧没出现。范无畏打了个喷嚏,搓着冻得发红的手:“算了必安,估计是找不着了,咱们先回去吧。”
谢必安望着空荡荡的巷子,眉头紧锁。他知道,关于黑袍人和噬魂术的线索,很可能就断在这里。
回到住处,谢必安彻夜未眠。他翻遍了崔文渊留下的古籍,希望能找到关于“隐踪店铺”或“通冥之人”的记载,却一无所获。天快亮时,他忽然想起苏瑶——那日在店里,只有她能清晰地听到物件里魂魄的声音,或许……
第二日傍晚,谢必安特意绕到西街,找到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的苏瑶。夕阳的金辉洒在她身上,让那身月白襦裙泛着柔和的光,她指尖轻捻着一株引魂草,神情专注。
“苏姑娘。”谢必安走上前,声音比往日温和了几分。
苏瑶回过头,看到是他,眼睛一亮:“谢大哥?你怎么来了?”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谢必安开门见山,“你还记得那家奇物店吗?我和范大哥这两夜去找,都没找到,想请你……今晚跟我们一起去看看。”
苏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前的凤凰玉佩。昭华公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陆老板的店,本就只对有缘人开放。谢公子和范将军虽非寻常人,却少了一丝与魂魄相通的灵犀,自然看不见。”
“我知道了。”苏瑶对玉佩轻声回应,然后抬头对谢必安笑道,“好啊,我跟你们去。”
谢必安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微微一怔,随即道:“多谢。”
“谢大哥跟我客气什么。”苏瑶拿起旁边的竹篮,“我正好煮了些莲子羹,你们要不要尝尝?”
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谢必安心里那点焦灼似乎淡了些,点了点头:“好。”
入夜,三人再次来到那条深巷。范无畏还在嘀咕:“真能找到吗?别是白跑一趟……”
话没说完,就被苏瑶打断了:“你看,那不就是吗?”
范无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睛猛地瞪大——就在老槐树旁边,那家挂着“奇物店”木匾的店铺,正静静地立在那里,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熟悉的光晕,檀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了出来。
“怎么回事?我们刚才看还没有呢!”范无畏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谢必安也有些惊讶。他能感觉到,店铺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极淡的结界,若非苏瑶在身边,这层结界就像一层无形的墙,让他们视而不见。
“走吧。”苏瑶率先走上前,轻轻推开了店门。
“吱呀”一声轻响,与记忆中一模一样。店内的景象也丝毫未变,货架上的物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中央的檀香魂炉依旧燃着袅袅香烟,陆玉恒正坐在灯下,用一块软布擦拭着一枚青铜镜。
看到他们进来,陆玉恒抬起头,异瞳在苏瑶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笑道:“三位又来做客了。”
“陆老板,你这店可真难找。”范无畏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和必安找了两夜都没看见,要不是苏姑娘,怕是这辈子都进不来了。”
陆玉恒放下青铜镜,目光落在谢必安身上,笑意温和却带着深意:“谢大人找在下,想必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谢必安知道他是聪明人,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陆老板可知‘噬魂术’?”
陆玉恒擦拭青铜镜的手顿了顿,异瞳里闪过一丝了然:“看来,石烈那边的事,谢大人已经知道了。”
“陆老板果然知道。”谢必安语气凝重,“那些黑袍人是谁?他们修炼的噬魂术,可有破解之法?”
陆玉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货架前,取下一个巴掌大的铜铃,轻轻晃了晃。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抵人心。
“这是‘镇魂铃’,”陆玉恒将铜铃递给谢必安,“噬魂术以阴煞之气夺人魂魄,此铃之声能破阴煞,暂时护住人的魂魄不被吞噬。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谢必安接过铜铃,入手冰凉,铃身刻着细密的符文,与镇魂香的草药图谱上的纹路有些相似。
“那根治之法呢?”
陆玉恒叹了口气,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噬魂术源于‘阴罗教’,那是一个消失了百年的邪教,以活人魂魄炼制邪器,修炼邪功,当年被先帝联合各大宗门剿灭,没想到如今竟死灰复燃。”
“阴罗教?”谢必安和范无畏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他们最擅长隐匿行踪,以信徒为饵,逐步扩大势力。”陆玉恒的声音低沉了些,“石烈不过是他们在西域扶持的棋子,真正的目的,怕是在中原。”
苏瑶听得心惊,忍不住问道:“那他们为什么要夺人魂魄?”
“因为他们的镇教之宝‘阴罗幡’,需要十万生魂才能完全觉醒。”陆玉恒看着她,异瞳里带着一丝悲悯,“觉醒之后,阴罗幡能召唤百万阴兵,到时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范无畏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谢必安的脸色也沉到了极点。他终于明白,望京城的血色咒语、北方暴毙的羊群、石烈残兵中的黑袍人,都是阴罗教的手笔。他们在一步步积攒生魂,为唤醒阴罗幡做准备。
“陆老板既然知道这些,想必有应对之法吧?”谢必安看向陆玉恒,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
陆玉恒摇了摇头:“阴罗教的功法诡秘莫测,我虽知其来历,却也没有万全之策。不过……”他话锋一转,“我知道谁或许能帮你们。”
“谁?”
“执掌轮回的判官。”陆玉恒的目光落在谢必安胸口,“谢大人身上有判官笔的气息,想来与判官有些渊源。判官掌管人间生死,阴罗教掠夺生魂,早已触怒轮回法则,他们定会出手干预。”
谢必安心里一动。崔文渊临终前,用魂魄将判官笔传给了他,难道这判官笔,真的与执掌轮回的判官有关?
“可我不知如何联系判官。”
“时机到了,自然会联系你。”陆玉恒微微一笑,“眼下你们要做的,是阻止石烈和黑袍人继续掠夺生魂,拖延阴罗幡觉醒的时间。”
他从货架上取下一卷地图,铺在桌上:“黑风口深处的废弃驿站,其实是阴罗教的一个祭坛,他们正在那里用掠夺的生魂修炼。你们若想阻止,可从驿站后的密道潜入,毁掉祭坛的阵眼。”
谢必安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密道位置,眼神变得坚定:“多谢陆老板告知。”
“举手之劳。”陆玉恒摆了摆手,“我与阴罗教,也有些旧怨。”
范无畏看着陆玉恒,忽然问道:“陆老板,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知道这么多事?”
陆玉恒笑而不语,只是拿起桌上的青铜镜,对着范无畏照了照。镜中映出的,除了范无畏的身影,还有一个模糊的、穿着铠甲的高大虚影,正对着他拱手。
范无畏吓了一跳,连忙后退:“那……那是什么?”
“是你的守护灵。”陆玉恒收起铜镜,“每个人都有,只是大多看不见罢了。”
他看向苏瑶,异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苏姑娘的守护灵,与凤凰玉佩里的昭华公主,倒是相处得很和睦。”
苏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玉佩,昭华公主的声音带着笑意:“是啊,我们经常聊天呢。”
谢必安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明白了。陆玉恒或许并非人类,而是介于阴阳之间的存在,守护着这些执念未消的魂魄,也守护着人间与冥界的平衡。
“时候不早了,我们告辞。”谢必安拱手道。
“慢走。”陆玉恒送到门口,目光在谢必安身上停留了一瞬,“谢大人,判官笔虽能判生死,却也需慎用。有时候,活着的希望,比死亡的审判更有力量。”
谢必安一怔,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多谢提醒。”
走出奇物店,再回头时,店铺又像上次一样,隐入了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陆老板,可真神秘。”范无畏摸着下巴,“不过他说的阴罗教和阴罗幡,听着就吓人。”
“不管多吓人,我们都得阻止他们。”谢必安握紧了手里的镇魂铃,“明天我就上奏陛下,请求出兵黑风口,毁掉那个祭坛。”
苏瑶看着他坚定的侧脸,轻声道:“谢大哥,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谢必安看向她,眼底难得地带着一丝暖意,“我会的。”
夜风穿过深巷,带着远处夜市的喧嚣,也带着奇物店里残留的檀香。谢必安知道,有了陆玉恒的消息,他们离真相又近了一步。但阴罗教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京城上空,一场更凶险的战斗,即将拉开序幕。而那枚藏在他魂魄里的判官笔,或许很快就要再次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