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城的城墙比勇烈城更为粗犷，全由黑褐色的岩石砌成，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史昌武正负手站在城头，手里把玩着一柄通体乌黑的大刀，刀身在风里偶尔闪过一丝寒芒。
他生得极为魁梧，肩宽背厚，裸露的臂膀上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油亮发光。最显眼的是他左脸上那道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的刀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让本就硬朗的五官更添了几分凶悍。此刻，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城外飞虎骑的营地，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如临大敌的警惕。
“大哥，飞虎骑在城外扎营了，看那样子，是想打过来。”一个副将模样的汉子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史昌武“啐”了一口唾沫，将大刀重重顿在城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怕个球！当年在天玉城，老子和石烈兄弟俩，凭着两把刀，从护卫队底层杀出来，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就凭他们这点人，想啃下黑风城，得崩掉几颗牙！”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城头上回荡，让那些有些慌乱的士兵安定了不少。
史昌武和石烈的交情，在西域几乎无人不知。当年两人都在天玉城最大的玉石商号“宝珍阁”当护卫，史昌武是队长，石烈是副队长。宝珍阁的老板刻薄寡恩，不仅克扣粮饷，还纵容家奴打骂护卫，两人早就心怀不满。
真正让他们反目的，是一次护送玉石的任务。老板为了省下雇佣镖师的钱，逼着他们带着二十个护卫，穿越有马匪出没的黑风峡谷。结果遭遇埋伏，护卫死伤过半，石烈为了掩护史昌武撤退，被马匪砍中了后背，差点丢了性命。
回来后，老板不仅没有抚恤死伤的弟兄，反而责骂他们办事不力，扣了所有人的月钱。那天夜里，史昌武揣着一把刀闯进了老板的院子，石烈拿着刀在外面望风。最后，老板被打断了腿，两人带着愿意跟随的弟兄，卷了宝珍阁的一批玉石，干脆反出了天玉城。
在黑风峡谷里，两人对着一轮残月拜了把子，史昌武年长两岁，成了大哥，石烈为弟。他们凭着那批玉石和手里的刀，先是占了黑风峡谷，收拢了附近的散兵游勇，后来又打下了黑风城和勇烈城，才有了如今的基业。
这么多年来，史昌武性子直，认死理，石烈心思活络，两人一刚一柔，配合默契。史昌武早就把石烈当成了亲兄弟，这辈子都没想过背叛。
“传我命令！”史昌武对着城下喊道，“全城戒备！弓箭手守住垛口，投石机准备好！谁敢靠近城门百丈之内，直接射杀！”
“是！”城下的士兵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
飞虎骑的营地里，谢必安拿着斥候带回的消息，眉头紧锁。
“史昌武在城头亲自督战，黑风城四门紧闭，城上弓箭手和投石机都已就位，防守得密不透风。”斥候汇报道，“而且据潜伏在城里的细作传回消息，史昌武已经下令，凡是敢提议开城投降的，一律斩立决。”
范无畏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树皮簌簌落下：“这史昌武是铁了心要跟石烈一条道走到黑啊！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直接强攻，说不定还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强攻？”李渊摇了摇头，指着黑风城的方向，“你看那城墙，全是岩石砌的，坚硬无比，投石机都未必能砸开。城头上的弓箭手少说也有上千，我们要是硬冲，怕是要付出一半兵力的代价，得不偿失。”
谢必安看着地图上黑风城和勇烈城的位置，这两座城像两颗钉子，牢牢钉在通往西域腹地的要道上，而黑风城更是卡在勇烈城的侧后方，不拿下它，就无法安心攻打勇烈城，否则很可能被两城前后夹击。
“史昌武和石烈是过命的兄弟，想让他反水，几乎不可能。”谢必安沉声道，“但他性子耿直，重情义，或许……我们可以从别的地方入手。”
“别的地方？”范无畏不解，“他油盐不进，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重情义，就不会不管黑风城百姓的死活。”谢必安的手指在地图上黑风城的粮仓位置点了点，“黑风城地处沙漠边缘，粮食本就依赖外运，石烈战败后，粮草供应肯定紧张。我们可以围而不攻，切断他们的粮道，等城里粮尽，不用打，他们自己就会乱。”
李渊抚着胡须，点头赞同：“此计甚妙。史昌武勇猛有余，却不懂变通，只要断了他的粮，再派人去城里散布些流言，说石烈自顾不暇，根本不会派兵来救，用不了多久，城里的人心就散了。”
“可这样一来，要等多久？”范无畏有些急，“石烈在勇烈城也在整兵，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急也没用。”谢必安看着他，“这是目前损失最小的办法。我们可以一边围城，一边派少量兵力骚扰勇烈城，让石烈不敢轻易出兵支援黑风城，形成对峙之势。”
计划定下，飞虎骑开始行动。李渊派了一队骑兵，日夜巡逻在黑风城通往外界的几条道路上，切断了所有粮道；谢必安则写了几封劝降信，用箭射进城里，信中言辞恳切，分析利弊，说只要史昌武开城投降，朝廷可以既往不咎，甚至保留他黑风城主的位置。
然而，劝降信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倒是有一次，箭刚射进城，就被史昌武亲自捡起，当着城外飞虎骑的面，用大刀劈成了两半，还对着城外骂道：“谢必安小儿！少耍这些阴谋诡计！老子生是石烈的人，死是石烈的鬼，想让老子投降，除非踏过老子的尸体！”
范无畏气得差点提刀冲上去，被谢必安死死拉住。
“他这是故意激怒我们，千万别上当。”谢必安沉声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黑风城被围了整整十日。城里的粮食果然开始紧张，据细作传回的消息，城里已经开始限量供应粮食，普通百姓只能喝到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士兵们的口粮也减半了，城里渐渐有了抱怨的声音。
但史昌武像是铁打的一样，每天依旧在城头巡视，大刀不离手，眼神依旧凶悍，还时不时组织士兵在城头操练，故意发出整齐的呐喊声，显示城里的士气。
“这史昌武，倒真是条汉子。”李渊看着城头上那个魁梧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可惜了，错投了石烈。”
谢必安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他知道，史昌武越是强硬，城里的压力就越大，一旦粮尽，很可能会出现更极端的情况，比如……史昌武逼着百姓上城死守，到时候伤亡只会更大。
这天夜里，黑风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谢必安和李渊、范无畏连忙登上瞭望塔，只见城头上火光晃动，隐约有厮杀声传来。
“怎么回事？难道是内讧了？”范无畏眼睛一亮。
谢必安却摇了摇头：“不像。火光很集中，厮杀声也很快平息了，更像是……在清理什么人。”
果然，没过多久，城头上的火光熄灭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第二天一早，细作传回消息，说是城里有几个富商想偷偷打开城门投降，被史昌武发现了，当场斩杀在城头，尸体还挂在城门上示众。
“好狠的心！”范无畏咬牙道，“连自己人都杀！”
谢必安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没想到史昌武会如此决绝，这一下，城里就算有人想投降，也不敢再有动作了。
战局彻底陷入了僵局。飞虎骑围而不攻，黑风城守而不战，双方就这么耗着。沙漠的风越来越热，吹得人心里烦躁，营地里的士兵们渐渐没了耐心，开始有了怨言。
“将军，什么时候才开打啊？这么耗着不是办法啊！”
“是啊，再耗下去，我们的粮草也快不够了！”
李渊和谢必安也在发愁。朝廷的粮草还在路上，估计还要半月才能到，而勇烈城那边，石烈似乎也看出了他们的困境，开始派小股部队出城骚扰，虽然没造成什么损失，却也让人不得安宁。
“不能再等了。”谢必安看着黑风城的城墙，眼神变得坚定，“再等下去，只会让士气更低落。准备一下，三日后，强攻黑风城！”
李渊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也好。虽然损失会大些，但总比这样耗着强。老夫亲自带队攻城！”
范无畏更是精神一振：“早就该这样了！末将请求带先锋小队，第一个登城！”
谢必安看着两人，点了点头：“好！我们兵分三路，李将军率主力从正面强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范将军带先锋小队从西侧的矮墙突破，那里的防御相对薄弱；我带人从东侧佯攻，接应你们。”
计划定下，营地里的气氛重新变得紧张起来。士兵们开始擦拭武器，检查攻城器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却没了之前的烦躁。
黑风城的城头上，史昌武似乎也察觉到了城外的异动，更加频繁地在城头巡视，大刀上的寒光更甚。他看着城外飞虎骑忙碌的身影，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愈发狰狞。
“弟兄们！”史昌武突然高声喊道，声音传遍了整个城头，“他们要攻城了！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记住，我们身后是黑风城，是我们的家！想让家破人亡的，就放下刀投降！想守住家的，就跟老子一起，拿起刀，跟他们拼了！”
“拼了！拼了！拼了！”城头上的士兵齐声呐喊，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史昌武猛地举起大刀，指向城外：“告诉谢必安，老子就在这城头上等着他！有本事，就来取老子的项上人头！”
城外，谢必安听到了城头上的呐喊，眼神复杂。他敬佩史昌武的忠义，却也痛恨他的执迷不悟。这场仗，注定要血流成河。
夕阳的余晖将黑风城的城墙染成了血色，仿佛预示着三日后的血战。僵局即将被打破，但等待他们的，将是更为残酷的厮杀。黑风城的刀疤悍将，用他的勇猛和情义，为这场西域之战，又添了一笔沉重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