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的夜色比别处多了几分静谧。苏瑶住的小院里,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门楣上,光线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隐约能看到窗内晃动的人影。
谢必安和范无畏勒住马缰,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下。至少从外面看,这里一切如常。
“我去敲门。”范无畏翻身下马,刚走两步,就听到院里传来苏瑶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是谢大哥和范大哥吗?”
两人都有些惊讶,范无畏扬声道:“苏姑娘,是我们!”
门“吱呀”一声开了,苏瑶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站在门内,脸上带着些许惊喜,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们回来了!快进来。”
进了院子,谢必安才发现,院角的那丛兰花又抽出了几片新叶,只是叶片不如往日鲜亮,像是缺了些生气。他目光扫过正屋的窗户,窗纸上的人影果然是苏瑶,刚才她应该是听到了马蹄声。
“刚从皇宫出来,顺道过来看看你。”谢必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没有,我正看书呢。”苏瑶笑着侧身让他们进屋,“张婶回老家探亲了,家里就我一个人,你们来得正好,我还愁没人说话呢。”
屋里暖意融融,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跳动着,映得靠墙的书架愈发古朴。苏瑶正看的书摊在床头,是一本翻得有些卷边的《草木经》,书页上还夹着几片晒干的草药标本。
“看你气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谢必安注意到她眼下的淡青,眉头微蹙。
苏瑶下意识地拢了拢披风,笑道:“没事,就是最近总做些奇怪的梦,没睡好。”
范无畏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喝了一大口:“奇怪的梦?是不是梦到我们在西域打仗了?跟你说,我们在黑风城……”
“范大哥。”谢必安轻轻打断他,他知道苏瑶胆子小,不想让她担心西域的凶险,“先说说京城的事吧,你这几日,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苏瑶端茶的手顿了顿,眼底的疲惫更明显了些:“你们也听说了?京城最近确实不太平。夜里总能听到街上有哭喊声,说是丢了孩子,找回来的也都痴痴傻傻的……”她声音低了下去,“我前几日去药铺抓药,还看到有家长抱着孩子跪在太医院门口,哭得肝肠寸断。”
谢必安和范无畏对视一眼,果然,苏瑶也知道了这些事。
“那些孩子,怕是被阴罗教的人夺走了魂魄。”谢必安沉声道,“我们这次回来,就是要查清楚他们的据点,阻止他们继续害人。”
苏瑶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震惊:“又是那些用邪术的人?他们怎么敢跑到京城来?”
“他们的目标是十万生魂,京城人口密集,自然成了他们的目标。”谢必安看着她,“你一个人在家,一定要多加小心,夜里别出门,门窗都锁好。”
“我知道。”苏瑶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凤凰玉佩,“其实……我这几日总觉得院里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范无畏立刻警惕起来,握住了腰间的断魂镰,“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来过?”
“不是人。”苏瑶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是……声音。夜里总能听到院墙外有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徘徊,还有……还有小孩子的笑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谢必安的脸色沉了下来。细碎的脚步声,小孩子的笑声——这很可能是阴罗教的人在附近活动,甚至可能已经盯上了这个院子。毕竟苏瑶能与魂魄沟通,对阴煞之气比常人敏感,说不定会被他们视为“猎物”。
“我今晚守在这里。”范无畏站起身,“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来作祟!”
“不用。”谢必安拉住他,“那样太打草惊蛇。阴罗教的人狡猾得很,我们得引他们出来。”他看向苏瑶,“你今晚照常休息,若是再听到动静,不要出声,也不要开门,我们就在附近守着。”
苏瑶有些担心:“那你们……”
“放心,我们就在巷口,不会走远。”谢必安的眼神很坚定,“保证你安全。”
苏瑶看着他,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她点了点头,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小小的香囊递给谢必安:“这是我用艾草和苍术做的,能驱邪避秽,你们带着。”
香囊里的草药散发着清苦的香气,谢必安接过来,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指,心里微微一动,低声道:“多谢。”
范无畏凑过来,笑嘻嘻地伸手:“苏姑娘,我的呢?”
苏瑶嗔了他一眼,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递给他:“早给你准备好了,就知道你会要。”
范无畏接过香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嗯,还是苏姑娘的手艺好,比军营里的药包香多了。”
三人又说了些话,大多是谢必安询问京城近来的异事,苏瑶一一告知,从哪家丢了孩子,到哪家夜里进了贼,事无巨细。谢必安听得仔细,时不时在心里记下关键信息,试图从中找出阴罗教活动的规律。
不知不觉,油灯里的油见了底,窗外的天色也愈发浓重。
“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谢必安站起身,“我们就在外面。”
“嗯。”苏瑶送他们到门口,看着谢必安手里的香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谢大哥,昭华公主说,她最近总感觉到一股很阴冷的气息在附近徘徊,像是……像是望京城那些失去魂魄的士兵身上的气息。”
谢必安心里一凛。昭华公主是魂魄,对阴煞之气的感知比苏瑶更敏锐,连她都这么说,说明阴罗教的人确实在附近活动。
“我们知道了。”谢必安点头,“你关好门。”
看着院门关上,谢必安和范无畏隐入巷口的阴影里。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寒意,巷子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必安,你说那些妖人真的会来?”范无畏压低声音,手里的断魂镰泛着淡淡的黑光。
“很有可能。”谢必安靠在墙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苏姑娘能与魂魄沟通,体质特殊,说不定对他们有特殊的用处。”
他想起陆玉恒说过的“灵体”,苏瑶或许就是这样的体质,能吸引魂魄,也能被阴罗教的邪术感应到。
时间一点点过去,巷子里除了偶尔路过的巡逻禁军,再无动静。范无畏有些不耐烦,靠在墙上打盹,谢必安却始终睁着眼睛,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
三更时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巷尾传来。那脚步声很奇怪,像是光着脚踩在地上,又轻又飘,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小孩子笑声。
谢必安立刻推醒范无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屏住呼吸,看向巷尾。
只见几个黑影从巷尾的阴影里滑了出来,身形瘦小,动作飘忽,正是苏瑶说的“细碎脚步声”的来源。他们穿着黑色的斗篷,斗篷下露出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瑶小院的方向。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们身边还跟着几个小小的身影——正是那些丢失的孩子!孩子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提线木偶一样被黑影牵着,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笑声就是从他们嘴里发出来的。
“是阴罗教的妖人!”范无畏握紧断魂镰,眼神里燃起怒火,“他们果然敢来!”
谢必安按住他,低声道:“别冲动,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只见那些黑影围着小院转了一圈,像是在探查什么。其中一个黑影伸出手,指尖弹出一缕黑气,朝着院门飘去。黑气刚碰到门楣上的灯笼,灯笼突然“滋啦”一声熄灭了,周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动手!”谢必安低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胸口的判官笔感受到阴煞之气,发出淡淡的金光,他挥手一甩,一道无形的气劲朝着黑影打去。
范无畏也同时冲出,断魂镰在空中划出一道乌黑的弧线,直劈离得最近的黑影。
黑影显然没料到会有埋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惨叫声响起,一个黑影被判官笔的气劲击中,瞬间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另一个黑影被断魂镰劈中,斗篷裂开,露出里面一张布满绿色纹路的脸,惊恐地尖叫着,带着剩下的黑影和孩子转身就逃,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消失在巷尾的阴影里。
范无畏想追,被谢必安拉住:“别追,他们有备而来,小心有诈。”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熄灭的灯笼和地上几滴黑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谢必安走到院门前,敲了敲门:“苏姑娘,没事了,是我们。”
门很快开了,苏瑶手里拿着一把剪刀,脸色苍白,显然刚才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刚才……刚才是什么声音?”
“是阴罗教的人,被我们打跑了。”谢必安安慰道,“你别怕,他们不敢再来了。”
苏瑶看着地上的黑色液体,胃里一阵翻腾,连忙别过头:“那些孩子……”
“被他们带走了。”谢必安的声音低沉,“但我们看到了他们的踪迹,很快就能找到他们的据点。”
他知道,今晚的遭遇不是结束,而是开始。阴罗教已经盯上了这里,苏瑶留在小院里太危险了。
“苏姑娘,你不能再住在这里了。”谢必安认真地说,“跟我们去枢密院的驿馆住吧,那里守卫森严,安全些。”
苏瑶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也意识到,自己一个人确实不安全,而且她不想因为自己,给谢必安和范无畏添麻烦。
“我收拾一下东西。”苏瑶转身进屋。
谢必安和范无畏守在门口,看着屋里晃动的灯光,心里都沉甸甸的。阴罗教的触手已经伸到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连苏瑶这样的普通百姓都被卷入其中,这场仗,注定不会轻松。
很快,苏瑶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了出来,手里还捧着那盆兰花。“我们走吧。”
谢必安接过她手里的兰花,范无畏则拿起她的包袱,三人趁着夜色,朝着枢密院的方向走去。街灯昏黄,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小院空荡荡的,只剩下那盏熄灭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京城的夜,依旧漫长。而他们,带着一份新的牵挂,继续行走在守护这片土地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