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院的驿馆向来是严肃冷清之地,往来皆是身着官服的属吏和步履匆匆的信使,连风拂过庭院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拘谨。可自从苏瑶搬来后,这片沉寂的院落竟渐渐有了生气,尤其是近来,更是时常传出清脆的笑语声,打破了往日的沉闷。
这日午后,苏瑶正坐在廊下翻晒草药,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指尖捻着一株晒干的艾草,正仔细地将叶片捋顺,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娇俏的呼喊:“苏姐姐!我们来啦!”
苏瑶抬头,只见两个身着华服的少女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提着食盒的宫女。走在前面的少女梳着双环髻,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一双眼睛灵动如小鹿,正是六公主秦清晏;跟在她身后的少女则是一身月白宫装,气质温婉娴静,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是五公主秦明姝。
“清晏公主,明姝公主。”苏瑶连忙起身行礼,脸上漾起温和的笑意,“今日怎么又来了?”
秦清晏几步跑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就不肯放,声音清脆如银铃:“想苏姐姐了呗!在宫里待着太无聊了,还是来你这里有意思,能看你摆弄这些草叶子,还能听你讲外面的故事。”
秦明姝则要端庄许多,她对着苏瑶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廊下晾晒的草药上,轻声道:“听闻苏姑娘懂医理,这些草药都是你亲手采的吗?”
“是呢。”苏瑶笑着点头,拿起一片紫苏叶递给她,“这个是紫苏,能治风寒感冒,夏天用来泡水喝也能解暑。”
秦明姝接过叶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我在医书上见过图谱,却还是第一次见实物。苏姑娘懂得真多。”
“五姐姐就是这样,走到哪儿都不忘看书。”秦清晏从宫女手里接过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精致的糕点和蜜饯,“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这是御膳房刚做的杏仁酥,还有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梅子干,你肯定喜欢。”
苏瑶看着满盒的吃食,心里暖暖的:“又让公主破费了。”
“跟我们还客气什么。”秦清晏拉着她坐下,自己也拿起一块杏仁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再说,这些都是我让御膳房做的,不要钱!”
秦明姝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对苏瑶道:“清晏就是这个性子,爱热闹,苏姑娘别见怪。”
“怎么会。”苏瑶笑着摇头,“我觉得清晏公主这样很可爱。”
其实苏瑶刚搬进驿馆时,听说两位公主要来,心里还有些忐忑。她虽是自由身,却也知道皇家公主身份尊贵,怕自己言行不当触了忌讳。可第一次见面时,秦清晏就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眼神里满是真诚的好奇,秦明姝也始终温和有礼,丝毫没有架子,那份拘谨便渐渐消散了。
说来也巧,两位公主会找到这里,还是因为秦昭渊无意中提起,说谢必安带回一位能与魂魄沟通的奇女子,暂时安置在枢密院驿馆。秦清晏本就对神神鬼鬼的事情好奇,一听这话便来了兴致,拉着素来沉稳的五姐秦明姝,软磨硬泡地求了父皇,得了允准后便日日往驿馆跑。
起初谢必安和范无畏还有些担心,怕公主们的身份会给苏瑶带来麻烦,可看着苏瑶与她们相处融洽,渐渐也就放了心。尤其是秦清晏,虽然活泼跳脱,却心地纯良,秦明姝更是知书达理,她们待苏瑶是真心实意的亲近,并非一时兴起的玩乐。
“苏姐姐,你上次说,那个奇物店里有能说话的玉佩?”秦清晏咽下嘴里的糕点,眼睛亮晶晶地问,“真的有那么神奇吗?我也想去看看!”
提到凤凰玉佩,苏瑶下意识地摸了**前,昭华公主的声音在她耳边轻笑:“这小姑娘倒是有趣。”
苏瑶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轻声道:“那玉佩里附着前朝公主的魂魄,性子很温和。只是那家店很特别,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找到的。”
“那太可惜了。”秦清晏垮下脸,随即又打起精神,“那你再给我讲讲西域的事吧?范将军说那里的沙漠能把人烤成干,是真的吗?”
说起西域,苏瑶想起谢必安和范无畏描述的黄沙漫天,还有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眼神柔和了些:“沙漠确实很热,白天能晒得石头发烫,可到了夜里又会变得很冷。不过那里也有很美的时候,日落时分,整个沙漠都会变成金色,像铺了一层黄金。”
秦明姝静静地听着,偶尔会问一两句关于西域风土人情的话,她不像秦清晏那样爱热闹,却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还会拿起笔,在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记些什么。
“对了苏姐姐,”秦清晏忽然凑近她,压低声音,“我听说京城最近不太平,总丢孩子,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怕不怕?”
苏瑶心里一动,没想到公主也知道这些事。她摇了摇头:“有谢大哥和范大哥在,还有很多禁军守卫,不怕的。”
“那就好。”秦清晏拍了拍胸口,“父皇说让谢大人他们查这件事呢,肯定能很快抓住坏人。”
提到谢必安,秦明姝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着苏瑶:“谢大人办案向来严谨,有他在,京城定会平安无事的。只是辛苦他和范将军了,日夜操劳。”
苏瑶想起谢必安深夜还在灯下查看卷宗的身影,还有他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心里泛起一丝心疼,轻轻“嗯”了一声。
三人正说着话,范无畏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进来,看到院里的景象,愣了一下,随即挠着头笑道:“哟,公主殿下也在啊。”
“范大哥!”秦清晏站起身,笑嘻嘻地问,“你是不是刚从外面办案回来?抓到坏人了吗?”
范无畏被问得一噎,苦笑道:“哪有那么容易。那些妖人滑得很,跟泥鳅似的,抓到几个小喽啰,头目跑了。”他走到廊下,拿起一块杏仁酥塞进嘴里,“还是苏姑娘这里好,有吃有喝,还能听你们说说话,比在外面追那些妖人舒服多了。”
“范将军辛苦了。”秦明姝对着他微微颔首,“办案要紧,也别太累着自己。”
“多谢五公主关心!”范无畏笑得一脸灿烂。
没过多久,谢必安也回来了。他刚从禁军衙门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卷宗,看到院里的情景,脚步顿了顿。阳光透过树叶落在苏瑶和两位公主身上,她们正凑在一起看着秦明姝的小册子,脸上都带着笑意,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轻松的气息。
他心里那点因办案不顺而起的烦躁,忽然就淡了下去。
“谢大人。”秦明姝率先看到他,起身行礼。
秦清晏也跟着站起来,调皮地眨了眨眼:“谢大人,我们没打扰苏姐姐吧?”
“没有。”谢必安对着她们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苏瑶身上,见她气色不错,便放了心,“公主殿下愿意来,是苏姑娘的荣幸。”
“那我们就放心了。”秦清晏拉着秦明姝的手,“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宫了,不然母妃该担心了。苏姐姐,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好,我送你们。”苏瑶起身相送。
看着两位公主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范无畏感慨道:“没想到公主们这么好相处,一点架子都没有。”
谢必安没说话,只是走到廊下,看着那些晾晒的草药,目光落在苏瑶刚才坐着的位置,那里还放着一块没吃完的杏仁酥。
苏瑶送完公主回来,看到他站在那里,心里微微一动,轻声道:“公主们带了很多糕点,你要不要尝尝?”
谢必安回头看她,阳光落在她脸上,给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眼底的笑意清澈又温暖。他点了点头:“好。”
范无畏在一旁看得直乐,故意大声说:“我也要!刚才那块不够吃!”
苏瑶被他逗笑,转身去拿糕点。谢必安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外,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近来京城的气氛虽压抑,可这驿馆的小院里,却因这日日到访的金枝玉叶,添了许多笑语声。这些纯粹的善意与温暖,像一缕阳光,驱散了阴罗教带来的阴霾,也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场艰难的战斗,似乎又多了几分坚持下去的力量。
而苏瑶自己也渐渐明白,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身边这些人的陪伴与守护,就是最坚实的依靠。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在一旁担心的小姑娘,而是能以自己的方式,为他们带来一丝安宁与慰藉。
夕阳西下,将小院的影子拉得很长。廊下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与糕点的甜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宁静而温暖的画面。或许,这就是他们拼死守护的人间烟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