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开仓分粮那日，阳光晒得人暖烘烘的，林梦瑶正指挥着伙计们给排队的百姓递粮袋，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细碎的啜泣声。
循声望去，三个孩子挤在粮堆后面，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看起来才五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破棉袄，手里攥着空碗，眼巴巴望着被分走的粮食，瘦得像几根细柴禾。
“你们的家人呢？”林梦瑶走过去，蹲下身问。
大孩子咬着嘴唇摇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爹和娘……没了，村里遭了灾，就剩我们了。”
林梦瑶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她让伙计先顶着，自己牵着三个孩子回了家。灶上刚蒸好的馒头还冒着热气，她拿了四个递过去，孩子们狼吞虎咽地啃着，噎得直伸脖子，她赶紧倒了水给他们顺气。
“别怕，”她摸了摸最小孩子的头，“以后就住在这里吧，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
消息传开，又有几个没了家人的孩子寻来，有怯生生躲在门后的小姑娘，有断了一根鞋带却死死护着怀里布偶的小男孩。林梦瑶干脆让人收拾了后院的空屋，铺了新的稻草，又请镇上的妇人帮忙缝了几件合身的衣裳。
清晨的院子里从此多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孩子们跟着林梦瑶学认字，跟着赵云练扎马步（当然只是摆样子），跟着西施学叠被子——虽然叠得歪歪扭扭。最小的那个总爱跟在林梦瑶身后，像只小尾巴，喊着“瑶姐姐”，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分粮那日遇到的大孩子叫阿禾，懂事得早，主动帮着喂院子里的鸡，还会提醒弟弟妹妹别乱跑。林梦瑶教他记账，他学得飞快，算盘打得噼啪响时，小脸上满是认真。
有回林梦瑶去交易坊，阿禾抱着账本跟在后面，遇到刁难的商贩，他竟学着大人的样子说：“我们瑶姐姐的规矩，一分钱都不能少。”逗得林梦瑶又笑又叹，揉了揉他的头发。
冬日的晚上，林梦瑶会坐在灯下给孩子们补衣裳，阿禾带着弟弟妹妹围在旁边，听她讲以前的事。窗外飘着雪，屋里的炭火烧得旺，孩子们的呼吸在灯光下凝成白汽，混着线团滚落的声音，像一首暖融融的歌。
“瑶姐姐，”最小的孩子仰着小脸，“我们以后能一直住在这里吗？”
林梦瑶把补好的袜子套在他冻红的脚上，笑道：“当然，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她看着满院的灯火和嬉闹的身影，忽然明白，所谓家，从来不是一间空屋子，而是檐下那片不会让你挨饿受冻的暖，是回头时总能看到的、等着你的灯火。
林梦瑶站在密室的阴影里，指尖划过墙上斑驳的刻痕。阿禾捧着一盏油灯进来，光焰在他眼里跳动，映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瑶姐姐，按你说的，都查过了。那批人里，七个是遭了灭门之祸的孤儿，三个是被诬陷的武将，还有两个，是欠了咱们天大恩情的商户家臣。”
“他们的眼神，够不够冷？”林梦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阿禾点头，将油灯往墙边挪了挪，照亮角落里站着的十二道身影。他们或断了指，或留着疤，身上的寒气比密室的石壁更甚，却齐齐垂下头，动作整齐得像一面被风压低的墙。
“抬起头来。”林梦瑶说。
十二张脸抬起来，没有一个人眨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那里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其中那个断了左手小指的汉子，曾是镇守边关的校尉，全家被奸臣所害，是林梦瑶让人把他从刑场上劫下来的；那个瘦得像竹篙的少年，爹娘被恶霸逼死，他揣着把生锈的刀蹲在粮仓后哭了三天，是林梦瑶扔给他半袋米，说“想报仇，就先活着”。
“你们知道‘死士’意味着什么。”林梦瑶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不是让你们去送命，是让你们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守住该守的东西。”她从袖中取出十二枚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影”字，边缘磨得光滑，是她亲手打磨的。
“令牌在，如我亲临。”她把令牌一一递过去，指尖触到他们冰冷的指节时，有人微微一颤，却没人说话，只是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以后，你们归阿禾管。”林梦瑶看向身边的少年，阿禾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惶，随即挺直了背，对着十二人深深一揖：“阿禾定不负所托。”
密室的门关上时，带起一阵穿堂风，吹得油灯晃了晃。林梦瑶走到窗边，看着院外的月光，阿禾跟过来，低声问：“瑶姐姐，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城西的张屠户？”林梦瑶望着远处的黑暗，“他只是不肯给县太爷的小舅子多交保护费，就被打断了腿，老婆孩子连夜跑了，到现在杳无音信。”
阿禾沉默了。
“咱们的粮仓越来越满，商路越来越宽，盯着这块肥肉的人，不止县太爷。”林梦瑶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我不想哪天醒来，看到你们这些孩子，或者那些靠咱们活下来的百姓，落得跟张屠户一样的下场。”
阿禾攥紧了手里的令牌，指甲嵌进掌心：“我懂了。”
那夜之后，青石镇多了些看不见的影子。有人在三更天的巷子里救下被地痞围堵的货郎，只留下一枚掉在地上的“影”字令牌；有人悄无声息地换掉了给林梦瑶下毒的茶，茶杯摔在地上时，下毒的侍女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还有人在暴雨夜守在粮仓外，把试图纵火的黑衣人扭断了手腕，扔进了官府的大牢。
林梦瑶从不问那些事是谁做的，只是每月十五，会让厨房做十二份加了鸡蛋的面，让阿禾送到密室。面总是温的，像极了当年她递给那个蹲在粮仓后哭泣的少年的半袋米。
她知道，这些藏在暗影里的人，不是冰冷的工具，是她用恩义织成的网，护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也护着那些她想守住的、暖融融的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