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節 傳承的迴響
記憶修復坊的成功合作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接下來的兩週內激起層層漣漪。依婷、婉柔和陳墨的定期會面不再只是學習交流,而逐漸演變成一種默契的協作實踐。每週六上午,他們在修復坊碰面,下午則前往觀星台的地下室,結合光語書本與影語技藝進行更深層的探索。
一個陰雨綿綿的週三下午,當依婷和婉柔放學後來到修復坊時,發現店門掛著「暫停營業」的牌子。推門進入,陳墨正站在櫃檯前,手中拿著一封泛黃的信件,臉色異常凝重。
「出什麼事了?」依婷立即察覺到空氣中的緊張氛圍。
陳墨抬起頭,眼中交織著複雜情緒憂慮、期待,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忐忑。「我收到了回信。從那位年長的影語者那裡。」
他將信件遞給她們。信紙質地粗糙,邊緣有些破損,上面的字跡工整但略顯顫抖,像是老人手書:
墨:
收到你的來信,甚是驚訝。自你師父離世後,我以為影語傳承在這座城市已近斷絕。更令我驚訝的是,你提及與光語者的合作嘗試。
記憶之爭的傷痕尚未癒合,年輕一代卻已開始搭建橋樑。或許,是時候放下舊怨了。
本週日午後三時,可來西區老茶館一見。若你的光語同伴願同行,便帶來吧。
但要謹慎。有些眼睛不樂見兩脈重新連接。
沈默雲 親筆
「沈默雲,」婉柔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聽起來像是武俠小說裡的人物。」
「他是影語者中現存最年長的一位,據說已年過八十,」陳墨解釋,「師父在世時曾提起他,說他是『行走的記憶庫』,不僅精通影語技藝,還熟知兩脈分裂前的歷史。但師父也說他性格孤僻,不喜與人往來,尤其對光語者心存芥蒂。」
依婷注意到信件最後的警告:「『有些眼睛不樂見兩脈重新連接』這是什麼意思?」
陳墨搖搖頭,眉頭緊鎖。「我也不確定。師父從未詳細解釋過影語者內部的分歧。但從他的語氣推測,可能有部分影語者堅守傳統,反對任何與光語者的接觸,甚至可能將這種嘗試視為背叛。」
「那我們還要去嗎?」婉柔擔憂地問。
沉默片刻後,陳墨點頭。「必須去。如果我們要真正理解影語傳承,如果要建立持久的合作,就需要沈老的知識和認可。而且……」他頓了頓,「他提到了『有些眼睛』,這意味著我們可能已經被注意到了。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了解情況。」
依婷贊同這個決定。「但我們需要準備。週日見面前,我們應該加強對影語歷史的學習,了解兩脈分歧的根源。」
接下來的幾天,三人埋首於資料和研究。陳墨從師父留下的筆記中找到了關於「記憶之爭」的更多細節;依婷和婉柔則在光語書本中搜尋相關記載,同時請教書本中外婆的聲音。
週五晚上,在觀星台地下室,書本為他們展示了一段歷史影像:五十年前的那場衝突,比陳墨之前描述的更加複雜。
影像中,年輕時的外婆林靜儀站在一群光語者中間,面對一群影語者。氣氛緊張,但對話尚算理性。
「我們理解你們對記憶價值的堅持,」年輕的林靜儀說,聲音堅定但不失尊重,「但那個地區的能量已經扭曲到危害居民健康的程度。我們不是要抹去記憶,而是要淨化被污染的場域。」
一位年長的影語者反駁:「所謂的『淨化』,實際上是過濾掉所有不符合你們光明標準的能量。但創傷、痛苦、悲傷這些都是人類經驗的一部分,不該被消除,而該被理解和轉化。」
另一位激進的光語者插話:「繼續容忍那些黑暗能量,就是在縱容痛苦蔓延!我們有責任保護普通人免受這種能量的影響!」
爭論升級,最終導致了分裂。影像顯示,兩派不歡而散,從此減少了交流。但有意思的是,影像結尾顯示了林靜儀私下與幾位溫和的影語者會面,其中包括陳墨的師父雖然模糊但可辨認有著沈默雲年輕時的身影。
「所以外婆一直在嘗試私下修復關係,」依婷恍然大悟,「她從未真正接受那種分裂。」
外婆的聲音在影像結束後響起:「當時的我太年輕,影響力有限。但我始終相信,真正的平衡需要光與影的對話。很高興看到你們在繼續這項工作。」
週日午後,三人提前半小時來到西區的老茶館。這是一家傳統的中式茶館,隱藏在一條安靜的巷弄深處,門面古樸,木質招牌上刻著「靜心茶舍」四字。推門進入,茶香撲鼻而來,混合著陳年木頭和紙張的氣味。
茶館內部比想像中寬敞,但光線昏暗,只有幾盞紙燈籠提供照明。一位白髮老人獨自坐在最裡側的茶桌旁,正在沏茶。他穿著深灰色中式長衫,動作緩慢但精準,每一個手勢都透著歲月沉澱的從容。
老人抬起頭,目光如古井般深邃平靜。「陳墨,還有兩位光語小朋友,坐吧。」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某種奇特的共鳴,彷彿不僅從喉嚨發出,也從周圍的空間中響起。依婷立即注意到,老人的掌心有一個影語印記,但不是陳墨那種裂痕般的灰色,而是更加複雜、像古老樹木年輪般的深褐色圖案。
三人坐下,沈默雲為他們各倒了一杯茶。「這是陳年普洱,經過時間沉澱的茶,就像記憶,越陳越有味道。」
茶湯深紅透亮,香氣醇厚。依婷小心品嚐,感到一股溫暖從喉嚨蔓延至全身,掌心的印記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茶中的某種能量。
「謝謝您願意見我們,沈老,」陳墨恭敬地說。
沈默雲微微點頭,目光逐一掃過三人,最後停留在依婷身上。「林靜儀的外孫女。你和她年輕時很像,不僅是外表,還有眼神中的那種……堅持。」
依婷驚訝:「您認識我外婆?」
「豈止認識,」老人眼中閃過一絲懷念,「在她成為『鏡守』之前,我們曾有過數次深入的討論。她是我見過最開放、最睿智的光語者。可惜,當時的環境不允許更進一步的合作。」
他放下茶杯,神情變得嚴肅。「你們的合作嘗試,我有所感知。相框的轉化工作那是一次相當精妙的聯合操作。但你們知道這會帶來什麼後果嗎?」
「後果?」婉柔不解。
「打破平衡總會引起反應,」沈默雲緩緩說,「五十年的隔閡不是偶然,而是各方勢力達到的一種脆弱平衡。你們現在所做的,可能會打破這種平衡,引發……反彈。」
陳墨向前傾身:「沈老,您信中所說的『有些眼睛』,是指誰?」
老人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影語者並非鐵板一塊。就像任何傳承,內部有不同派系:有主流派系也有我稱之為『守舊派』認為與光語者的任何接觸都是對影語純粹性的玷污。他們嚴格遵守分裂後的規則:不交流、不合作、不分享。」
「而您屬於……?」依婷試探性地問。
「我屬於少數派,或許可以稱為『對話派』,」沈默雲微笑,笑容中帶著些許苦澀,「但隨著時間流逝,對話派越來越少。許多人離開了這座城市,或選擇了沉默。如今,守舊派佔據主導,而他們的領袖……」
他停頓,壓低聲音:「是周守寂。如果你們的名字還沒有進入他的視線,那麼很快會的。他對任何挑戰傳統的行為都極度敏感。」
「我們該如何應對?」陳墨問。
「首先,你們需要更深入地理解影語傳承的完整歷史,而不僅是分裂後的版本,」沈默雲說,「其次,如果你們真的想建立持久的合作,可能需要尋找一種……儀式性的認可,某種能夠象徵兩脈重新連接的儀式。」
他從長衫內袋中取出一個小巧的木盒,打開,裡面是一塊黑色石片,表面光滑如鏡,邊緣有不規則的裂痕。「這是『影鏡』的碎片,影語傳承的聖物之一。完整的影鏡原本有九塊碎片,象徵影語的九大技藝。分裂時,碎片被分散保存,以防止任何一派掌握全部力量。」
陳墨瞪大眼睛,顯然從未見過實物。「師父只提過影鏡的傳說,說它能夠映照出記憶最深層的結構。」
「沒錯,」沈默雲點頭,「但更重要的是,影鏡與你們光語者的書本原本是一體的。更早的時候,在分裂之前,影語與光語共用一套完整的教導系統:書本記錄理論與原則,影鏡提供實踐與體驗。」
依婷想起書本中的那些全息影像和互動模型,現在明白了它們的來源。「所以我們原本是互補的?」
「完全正確,」老人肯定道,「但分裂導致了知識的割裂。光語者保留了書本,但失去了實踐的鏡子;影語者保留了鏡子碎片,但失去了系統的理論。雙方都變得殘缺。」
他將黑色石片推向桌子中央。「這塊碎片我可以交給你們,作為對話的誠意。但另外八塊碎片,需要你們自己去尋找。守舊派持有其中三塊,其餘的散落在城市各處,由中立派保管或隱藏在特定地點。」
婉柔仔細觀察石片,發現它在昏暗光線下並非純黑,而是內裡有極細微的光點流動,像是被封存的星空。「尋找所有碎片……這聽起來像是一場尋寶遊戲。」
「更像是一場考驗,」沈默雲糾正道,「每一塊碎片都對應一種影語技藝,也對應一次考驗。只有證明你們理解並尊重那種技藝,才能獲得碎片。如果能夠集齊九塊碎片,重組影鏡,那將是兩脈重新連接的有力象徵。」
陳墨的表情變得複雜。「但這也會直接挑戰守舊派的權威。他們不會坐視不理。」
「沒錯,」老人坦承,「所以選擇權在你們。可以繼續低調地合作,處理一些個案,但局限於小範圍;或者,公開尋求重新連接,面對必然的挑戰和風險。」
茶館陷入沉默,只有遠處傳來的水沸聲和茶客的低語。依婷注視著桌上的影鏡碎片,感受到掌心印記的強烈共鳴不僅是她的光語印記,婉柔的銀色印記也在微微發光,甚至陳墨的灰色印記也有了反應。
「外婆選擇了守護,在兩個世界之間建立平衡,」依婷緩緩開口,「但她的守護是孤獨的,是建立在分離之上的。如果我們想要創造真正持久的平衡,或許需要搭建的不是孤立的橋樑,而是重新連接的網絡。」
她抬起頭,目光堅定。「我想嘗試尋找碎片。不是為了權力,而是為了完整的知識,為了兩脈能夠真正互相理解的那一天。」
婉柔點頭支持:「我們一起。」
陳墨深吸一口氣,看著沈默雲:「我加入。影語傳承不應該永遠活在分裂的陰影中。」
老人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復嚴肅。「那麼,我們需要制定計劃。第一塊碎片最容易獲得因為它就在我這裡,你們已經通過了初步考驗:願意傾聽歷史,尊重差異,尋求對話。」
他將黑色石片正式交給陳墨。「這是第一塊,對應的技藝是『記憶傾聽』,你們在處理相框時已經展示了這方面的能力。但正式的傳承需要儀式。」
沈默雲從茶桌下拿出一個小香爐,點燃某種香料。煙霧裊裊上升,帶著奇異的清香,像是古老圖書館的氣味混合了雨後泥土的芬芳。
「閉上眼睛,將你們的印記對著影鏡碎片,」他指導道。
三人照做。當印記的光芒接觸到碎片時,奇妙的現象發生了:碎片表面的黑色褪去,變得透明如水晶,內部浮現出流動的影像不是具體的畫面,而是抽象的情感流動和記憶紋理。
依婷感到自己的意識被溫柔地拉入一個空間。那是一個無盡的走廊,兩側有無數門扉,每扇門後都傳來不同的聲音:笑聲、哭泣、低語、歌聲。她理解了:這是記憶的結構,是影語者感知和理解世界的方式。
「記憶不是線性的,也不是孤立的,」沈默雲的聲音在意識中響起,「它們相互連接,相互影響,形成複雜的網絡。影語者的第一課,就是學會傾聽而不評判,理解而不干涉。」
影像變化,展現出相框案例的能量流動:陳墨如何深入記憶層,依婷如何提供錨點,婉柔如何監測流動,三人如何協同轉化創傷能量。這不僅是回放,更是分析,展示每個決定的能量後果和替代可能性。
「聯合工作的藝術在於時機的掌握和角色的互補,」聲音繼續,「光提供穩定和方向,影提供深度和理解,而銀色印記……」聲音停頓,似乎有些驚訝,「啊,原來是調和者。這種印記很少見,它在光與影之間搭建橋樑,確保能量流動順暢。」
儀式結束時,三人睜開眼睛,感到對彼此能力有了更深的理解。影鏡碎片恢復了黑色,但現在表面有極細微的光紋,像是接收了他們的能量印記。
「第一課完成,」沈默雲說,「現在你們正式成為影語技藝的學習者,至少是『記憶傾聽』這一項。接下來,尋找第二塊碎片。」
他拿出一張手繪地圖,紙張泛黃,墨跡有些模糊。「這是我憑記憶繪製的碎片可能位置。第二塊對應的技藝是『情感共鳴』,據說藏在城市圖書館的舊書庫中。但具體位置需要你們自己尋找。」
陳墨仔細研究地圖。「圖書館的舊書庫……那裡確實有很強的能量場,但一直很穩定,從未出現異常。」
「碎片往往隱藏在能量場的『節點』處,那些地方因為某種原因保持了特別的平衡,」沈默雲解釋,「圖書館的舊書庫收藏了大量充滿情感記憶的書籍,是情感能量的自然匯聚點。」
他站起身,表示會面結束。「記住,謹慎行事。周守寂的耳目可能已經在注意你們的行動。如果在尋找過程中遇到困難,或者感覺到危險,可以回到這裡找我。但大多數時候,你們需要依靠自己。」
離開茶館時,夕陽已經西斜,將小巷染成金紅色。三人走在回程的路上,心中充滿了新的目標和疑問。
「我們真的要開始尋找所有碎片嗎?」婉柔問,「這聽起來是一項巨大的工程,而且可能危險。」
「沈老說得對,我們已經做出了選擇,」依婷說,「從我們開始合作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在挑戰傳統了。與其被動等待反應,不如主動掌握方向。」
陳墨握著手中的影鏡碎片,感受著它的能量。「我覺得這是正確的路。影語傳承不應該只是修復破碎的物品,也應該修復破碎的關係。」
他們決定週二放學後前往圖書館,開始第二塊碎片的尋找。週一整天,依婷都感到一種莫名的興奮和忐忑。課堂上,她難以集中注意力,腦海中不斷浮現茶館中的對話和影鏡碎片的影像。
放學鈴聲響起時,婉柔匆匆來到她的教室,臉色有些蒼白。「依婷,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她們走到校園僻靜處,婉柔低聲說:「今天中午,我在學校圖書館看到一個奇怪的人。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裝,在翻閱舊年度的校刊。這本身不奇怪,但當他抬頭時,我看到他的眼睛……其中一隻的瞳孔是深灰色的,不像正常人的眼睛。」
「影語者?」依婷猜測。
「而且他好像注意到了我在看他,」婉柔繼續,「他對我微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冷。然後他就離開了,走之前,他在桌上留下了一張紙條。」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工整的字跡:「年輕人不該涉足古老的恩怨。」
「這是警告,」依婷感到背脊發涼,「周守寂的人已經注意到我們了。」
她們立即聯繫陳墨,約定當晚在記憶修復坊緊急會面。當依婷和婉柔抵達時,發現店門的玻璃上有新的裂痕不是被打破的那種,而是從內部蔓延出來的細微裂紋,像冰花一樣。
「這是能量衝擊的痕跡,」陳墨臉色凝重地檢查裂痕,「有人試圖從能量層面探測這裡,但被店內的防護擋住了。他們很強,能夠造成實體影響。」
三人進入店內,陳墨啟動了額外的防護措施,在門窗上繪製複雜的影語符號,點燃特殊配方的保護性香料。
「我們的行動比預想的更快引起了注意,」陳墨說,「周守寂一向以保護影語『純粹性』為己任,對任何與光語者的接觸都極度敏感。我師父晚年就曾因此受到壓力。」
「我們還要去圖書館嗎?」婉柔擔憂地問。
「如果現在退縮,只會讓他們覺得我們軟弱,」依婷思考後說,「但我們需要更謹慎,也許需要偽裝或分散注意力。」
陳墨點頭同意。「明天我們照常去圖書館,但分開行動。我和婉柔從正門進入,依婷你從側門進入,我們在不同的樓層開始搜索,每隔半小時在指定位置短暫會合。這樣即使有人跟蹤,也很難同時監視我們所有人。」
「我還可以用畫畫作為掩護,」依婷提議,「圖書館允許素描,我可以假裝在畫建築細節或閱讀的人,實際上在感知能量場。」
計劃確定後,他們開始準備。陳墨調配了幾種精油:一種用於增強感知靈敏度,一種用於隱蔽能量特徵,還有一種用於緊急情況下的警示。婉柔則複習了書本中關於能量追蹤和反追蹤的技巧。
週二下午,天空陰沉,細雨綿綿。圖書館是一座新舊結合的建築,主樓是現代化的玻璃結構,而舊書庫則保留在後棟的百年石砌建築中。
按照計劃,陳墨和婉柔從正門進入,直接前往舊書庫區域。依婷則繞到側門,通過較少人使用的樓梯進入。
舊書庫的氛圍與圖書館其他部分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皮革和歲月的氣味。高高的書架直抵天花板,需要移動梯子才能取到上層的書籍。光線從彩繪玻璃窗透入,在塵埃飛舞的空氣中形成斑斕的光柱。
依婷假裝在素描本上畫畫,實際上在感知周圍的能量場。她很快就發現了異常:在第三排書架後方,有一個能量特別密集的區域,像是無形的漩渦中心。
她緩慢靠近,同時注意周圍是否有人跟蹤。當她轉過書架角落時,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景象:一個年輕女孩,大約十四五歲,坐在一個小梯子上,正在閱讀一本厚重的舊書。女孩的掌心,有一個淡淡的、幾乎透明的銀灰色印記。
女孩抬起頭,看到依婷,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但沒有害怕。「你也感覺到了,對嗎?這裡的能量節點。」
依婷警惕地停下腳步。「你是誰?」
「我叫沈小雨,」女孩說,合上書本,「沈默雲是我爺爺。他讓我來這裡等你們。」
依婷更加驚訝。「沈老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們?」
「因為有些話不能直接說,有些地方不能直接指,」沈小雨神秘地微笑,「爺爺說,如果你們能找到這裡,就說明你們已經具備了基本的能力。第二塊碎片就在這裡,但需要通過測試才能拿到。」
她站起來,個子嬌小,但舉止沉穩得不像這個年齡的孩子。「『情感共鳴』的測試很簡單:找出這片區域中承載最強烈情感的書,與它建立共鳴,理解它的故事,但不被它淹沒。」
依婷環顧四周,書架上至少有數千本書。「這麼多書,怎麼找?」
「用你的印記,」沈小雨指點,「情感能量會對特定的印記產生反應。試試看。」
依婷閉上眼睛,激活掌心的三角形印記,放出溫和的感知能量波。起初,她只感受到一片模糊的情感背景:學者的專注、讀者的好奇、作者的熱情,所有這些混合在一起,像是低聲的交響樂。
但漸漸地,一個特別的「音符」脫穎而出:一種深沉、溫柔、帶著淡淡哀愁的情感,來自右側書架的中層。她走過去,抽出一本藍色布面的舊書,書名已經模糊,但隱約可見「園藝」相關的字樣。
當她觸碰書本時,一股溫暖而悲傷的情感流湧入她的意識。她看到一個老人的身影,在花園中細心照料植物,每一株都像他的孩子。她感受到他對自然循環的理解,對生命無常的接受,還有對已逝妻子的深切懷念,這本書是妻子送給他的最後禮物。
「很好,」沈小雨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你找到了。但測試還沒結束。現在,你需要與陳墨和婉柔分享這個共鳴,讓他們也能理解這份情感,但不受其悲傷所困。」
依婷這才想起她的同伴。她通過印記的微弱連接,嘗試傳遞她感受到的情感本質不是具體的記憶畫面,而是那種對生命的熱愛與對失去的接納的結合。
幾分鐘後,陳墨和婉柔也來到了這個書架區。陳墨手中拿著一本植物圖鑑,婉柔則拿著一本詩集。
「我們都感受到了,」陳墨說,「不同的書,相似的情感核心。我感受到的是對知識傳承的責任感,婉柔感受到的是對美的永恆追求。」
沈小雨滿意地點頭。「情感共鳴不是複製完全相同的情感,而是理解情感的本質,並與自己的經驗產生共鳴。你們三個通過了測試。」
她走到書架深處,挪開幾本書,露出後面牆壁上的一個小凹槽。凹槽中放著第二塊影鏡碎片,這塊是深藍色的,像夜空,內有銀色光點閃爍。
「第二塊碎片,對應『情感共鳴』,」沈小雨鄭重地將碎片交給陳墨,「但小心,集齊的碎片越多,它們散發的能量信號就越強。守舊派會更容易找到你們。」
就在這時,依婷感到一陣寒意掠過。她轉頭,看到書架盡頭的陰影中,站著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正是婉柔描述的那個人。他的灰色瞳孔在昏暗光線中似乎微微發光。
「沈家的女孩,你在做什麼?」男人的聲音平靜但帶著壓迫感。
沈小雨毫不畏懼地直視他。「周叔叔,我在完成爺爺交代的任務。影語傳承不應該永遠封閉。」
被稱為周叔叔的男人,顯然就是周守寂正緩緩走過來。他的氣場強大,每一步都讓周圍的能量場產生輕微波動。「年輕一代總是想打破傳統,卻不理解傳統保護了什麼。」
他的目光掃過三人,最後停留在依婷身上。「光語者。你們的介入只會帶來混亂。影語與光語的分裂是血的教訓,不該被輕易遺忘。」
「我們不是要遺忘,而是要理解,」依婷鼓起勇氣回應,「理解歷史才能超越歷史。」
周守寂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理想主義的言辭。但現實是,你們的行為已經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不僅是影語內部的注意,還有……其他存在的注意。」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一些黑色粉末在地上。粉末自動排列成複雜的圖案,發出微弱的嘶嘶聲。「工廠區的暗影實體最近變得異常活躍。它開始擴張領地,吞噬周邊的能量。而這一切,始於你們的第一次探訪。」
陳墨臉色一變。「我們只是去觀察,沒有做任何干涉。」
「有時候,觀察本身就是一種干涉,」周守寂冷冷說,「你們的光語印記在那裡留下了痕跡,像燈塔一樣吸引著暗影實體。它現在渴望更多的光,更多的能量。而你們,是最近的目標。」
他收起粉末,圖案隨之消失。「給你們一個選擇:停止這種危險的合作,歸還已獲得的碎片,我可以保證你們的安全。繼續下去,不僅你們自己會陷入危險,還可能引發更大的能量動盪。」
說完,他轉身離開,身影融入書架的陰影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寂靜籠罩了舊書庫。雨聲從窗外傳來,單調而持續。
沈小雨打破沉默:「周叔叔說的不全是錯的。暗影實體的活動確實增加了,爺爺也感覺到了。但這不是停止的理由,而是需要更謹慎行動的理由。」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巧的鈴鐺,交給婉柔。「這是影語的警鈴,如果暗影實體靠近,它會提前預警。但更重要的是,如果你們要繼續,需要加快學習速度。第三塊碎片在西山寺,對應『創傷安撫』。但這次,我不會提前告訴你們具體位置。」
「為什麼?」陳墨問。
「因為真正的考驗不僅是找到碎片,」沈小雨認真地說,「還有應對追蹤和干擾的能力。周叔叔不會坐視你們集齊碎片。從現在起,每一步都會更困難。」
她看了看手錶。「我得走了。爺爺說,如果我們接觸太久,會引起更多懷疑。記住,每週三下午三點,我會在靜心茶舍,如果有緊急情況或需要指導,可以在那個時間找我。」
女孩匆匆離開,留下三人面對著新獲得的碎片和更加複雜的處境。
離開圖書館時,雨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街道上的積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像無數面破碎的鏡子。
「我們真的準備好面對這一切嗎?」婉柔輕聲問,手中緊握著警鈴。
依婷看著掌心的三角形印記,現在它與兩塊影鏡碎片產生著微妙的共鳴。「我不知道我們是否準備好了。但我知道,如果現在退縮,我們會永遠後悔。有些路一旦開始,就只能向前。」
陳墨點頭,將兩塊碎片小心收好。「影語傳承不應該在恐懼中延續。我師父晚年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重建與光語的對話。現在我們有這個機會,我不會放棄。」
三人決定週六前往西山寺,尋找第三塊碎片。但在此之前,他們需要更多的準備,不僅是對抗可能的外部干擾,還有理解暗影實體變化的真正原因。
因為深藏在他們心中的問題是:暗影實體的活躍,真的是因為他們的探訪嗎?還是某種更大的變化正在發生?而他們的重連嘗試,是解決方案的一部分,還是問題的催化劑?
雨水又開始落下,細密而冰冷。在這座城市的無數角落,光與影的故事正在重新編寫。而在這個故事的中心,三位年輕的守護者正踏上一條既古老又全新的道路,也是一條關於記憶、理解與和解的道路。
而這條路,才剛剛展開它的第二個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