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節 微光之間
隔天早晨,婉柔比平常早起了半小時後,她坐在書桌前,把昨天的筆記攤開,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舞步的修正點和律川提醒的細節,陽光從窗簾縫隙灑進來,照在那些字跡上,讓她想起舞臺上那層金色的光。
「柔柔,今天這麼早起?」媽媽敲了敲房門,端著一杯溫牛奶進來。
婉柔接過牛奶,小口喝著:「嗯,今天想早點去練習。」
媽媽坐到床邊,溫柔地看著她:「妳最近練舞很認真呢。那個叫律川的同學,是不是幫了妳很多?」
婉柔臉微微發熱:「他……他是很認真的舞伴。」
「看妳的眼神就知道。」媽媽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不過要記住,跳舞是開心的事,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我知道。」婉柔點頭,心裡卻想起律川那句「從來都不夠好」原來他們都一樣,在追求完美的路上停不下腳步。
上午的課程,婉柔努力集中精神聽講,但手指不自覺在桌下比劃著舞步。小晴湊過來,小聲說:「又在複習動作?」
婉柔驚了一下,隨即笑著點頭:「我怕今天又出錯。」
「妳昨天明明跳得很好!」小晴壓低聲音,「我偷偷去看彩排了,最後那個結束動作超美的!」
「妳去了?」婉柔驚訝地睜大眼睛。
「當然!我可是妳的頭號粉絲。」小晴眨眨眼,「不過說真的,律川看妳的眼神……有點不一樣哦。」
婉柔心跳漏了一拍:「什麼不一樣?他就是那樣啊,冷靜又專注。」
「是嗎?」小晴意味深長地笑,「我覺得他只有在看妳跳舞的時候,眼神才會稍微軟一點。」
「別亂說。」婉柔低頭,假裝專心寫筆記,但筆尖在紙上畫出的線條卻亂了方向。
下課鈴響,婉柔迅速收拾書包。小晴拉住她:「今天我也要去練習室,可以嗎?我保證安靜觀摩!」
「好啊。」婉柔笑了,「不過妳可別像上次一樣,看到一半就忍不住拍手。」
「我發誓!」小晴舉起三根手指,裝作嚴肅的樣子。
兩人走到舞蹈教室時,門已經開了。律川正靠著鏡牆做暖身,修長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淡淡的影子。聽到腳步聲,他微微側頭:「早。」
「早。」婉柔放下背包,感覺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緊。
小晴乖巧地坐到角落的椅子上,拿出筆記本,真的打算「安靜觀摩」。
律川直起身,走向音響:「今天我們先從昨天出問題的地方開始。妳最後的旋轉,落地時重心還是有點偏。」
「哪裡偏了?」婉柔脫下外套,露出裡面的練習服。
「左腳。」律川走到她身邊,示意她做出結束動作。
婉柔照做,旋轉,落地,擺出結束姿勢。
律川蹲下身,手指輕輕點在她左腳踝外側:「這裡。妳落地時習慣性往外偏了三度左右,雖然不明顯,但會影響整體線條的流暢度。」
他的指尖很輕,幾乎只是碰觸,但婉柔卻感覺那裡的皮膚像被微小的電流劃過。她努力保持鎮定:「那我該怎麼調整?」
「試試看把注意力放在膝蓋上。」律川站起來,示範了一次落地動作,「不是腳掌先找位置,而是讓膝蓋帶動腳踝自然落下。」
婉柔仔細觀察他的動作,發現他落地時整個身體的線條確實更加垂直穩定。
「我試試。」她深吸一口氣,再次旋轉。
一次、兩次、三次……每次落地,律川都會在旁邊指出細微的偏差,他的語氣平靜但精準,沒有多餘的評價,只有事實。
「好一點了。」第七次嘗試後,他終於說,「但妳轉的時候肩膀還是有點緊。」
婉柔擦去額頭的汗,有些沮喪:「我覺得我已經放鬆了。」
「閉上眼睛。」律川突然說。
「什麼?」
「閉上眼睛,再轉一次,不要想動作,只感受音樂和身體。」
婉柔猶豫了一下,照做了。當視覺被遮蔽,其他的感官變得敏銳。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聽見遠處操場傳來的喧鬧,聽見律川輕微的腳步聲調整位置。
音樂響起。
這次,她不再拼命回憶每一步該怎麼走,而是讓身體自然流動。旋轉時,她感覺到空氣拂過皮膚,感覺到重心在體內移動的軌跡,感覺到腳掌接觸地板時細微的震動。
落地。
她睜開眼睛,看見律川正靜靜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絲讚許。
「這次對了。」他說。
「真的?」婉柔驚喜地問。
「嗯。有時候想太多反而會讓身體僵硬。」律川轉身去調整音樂,「休息五分鐘,然後從頭來一遍完整的。」
婉柔走到小晴身邊坐下,接過好友遞來的水。
「哇,他真的好嚴格。」小晴小聲說,「但也好厲害,每個小問題都能看出來。」
「是啊。」婉柔喝著水,目光不自覺追隨律川的身影。他正在檢查音響線路,側臉專注,睫毛在光線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說真的,」小晴湊得更近,「妳不覺得他對妳特別有耐心嗎?我聽說他跟其他人練舞時,話更少,要求更直接。」
婉柔想起昨天彩排後的那些對話,心裡泛起一絲異樣的情緒:「可能因為我們是搭檔吧,雙人舞本來就需要更多溝通。」
「是嗎?」小晴歪著頭,「我怎麼覺得不只是這樣呢?」
「別鬧了。」婉柔輕推她一下,卻忍不住又看了律川一眼。
休息結束,他們開始完整地排練整支舞。這次,婉柔試著把注意力放在感受而非思考上。當律川的手扶上她的腰時,她不再緊張地繃緊肌肉,而是順著他的引導自然移動。
旋轉、交錯、分離、重逢。
每一個動作都像在對話。他推,她退;他拉,她進;他抬起手臂,她從下方穿過,這不只是舞蹈,更像是一種無聲的交流。
音樂進入高潮段落,那是一段快速的連續旋轉和托舉。昨天在這裡,婉柔曾差點失誤,今天,當律川的手穩穩托住她的腰將她舉起時,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在空中展開身體,像一隻展翅的鳥,然後被他輕輕放下,落地時兩人的目光正好相遇。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潭,但此刻潭底似乎有什麼在閃動,婉柔的呼吸滯了滯,幾乎忘了接下來的動作。
「繼續。」律川低聲提醒,手已經準備好下一個牽引。
婉柔猛然回神,跟上節拍。但她的心跳亂了幾拍,直到音樂結束才慢慢平復。
「好多了。」律川鬆開手,走到音響旁關掉音樂,「但中間有一段,妳的節奏快了零點幾秒。」
「哪裡?」婉柔問。
「第二段副歌,我推妳轉身之後,妳回來的步伐快了。」律川重放那段音樂,自己示範了一次,「應該是這樣一、二、三、四,但妳跳成了一、二、三四。」
婉柔仔細看著,終於發現問題:「我真的沒注意到這個。」
「小細節累積起來就是大問題。」律川說,「再來一次,這次我數拍子。」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們重複練習著各個段落。律川的嚴格超乎想像,一個手勢的角度、一個眼神的方向、甚至呼吸的節奏,他都會指出來調整。婉柔的體力漸漸消耗,汗水浸濕了練習服,但她沒有喊停。
小晴中間離開了一趟,回來時帶了運動飲料和毛巾,「休息一下吧,你們練了快三小時了。」
婉柔這才感覺到腿部的痠痛,她接過毛巾擦汗,靠在鏡牆上喘息。
律川也喝了口水,額前的頭髮被汗水打濕,貼在皮膚上。他少了一些平時的冷峻,多了一絲真實的疲憊感。
「你的體力真好。」婉柔忍不住說。
「練出來的。」律川簡單回答,坐到她旁邊的地板上,伸直長腿,「妳今天進步很多。」
「真的嗎?」婉柔眼睛一亮。
「嗯。尤其是中間那段連續旋轉,昨天妳還需要我明顯的引導,今天已經能自己掌握重心了。」
得到他的肯定,婉柔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輕聲說:「其實昨天回家後,我在房間裡練習到很晚。媽媽還說我瘋了。」
律川側頭看她:「為什麼這麼拼命?」
婉柔愣了愣,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她思考了一下,誠實回答:「因為我不想讓你失望。也不想讓自己後悔。」
空氣安靜了幾秒,舞蹈教室裡只有他們輕微的呼吸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歡笑聲。
「我不會失望。」律川忽然說,聲音比平時柔和一些,「從妳答應跟我搭檔開始,我就知道妳會認真對待。」
婉柔轉頭看他,發現他正看著窗外,午後的陽光灑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線條。
「那你呢?」她鼓起勇氣問,「為什麼對舞蹈這麼執著?」
律川沉默了很久,久到婉柔以為他不會回答。正當她準備換個話題時,他開口了:
「我媽以前是舞者。」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婉柔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起伏。
「她跳了二十年,最後因為受傷不得不放棄。我小時候,她常抱著我看她以前的演出錄影,告訴我舞蹈不只是動作,是生命的一部分。」他停頓了一下,「她說,當你站在舞臺上,燈光照下來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會安靜,只剩下你和你的舞。那是自由的感覺。」
婉柔靜靜聽著,不敢打斷。
「後來她不能跳了,就把所有的心力放在教我跳舞上。」律川的語氣依然平靜,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水瓶,「她總是說,律川,你要跳得夠好,好到讓所有看過你跳舞的人都記住那一瞬間。」
「所以你才這麼嚴格要求自己?」婉柔輕聲問。
律川點頭:「也要求我的舞伴。因為一支舞是兩個人的作品,任何一個人的失誤都會毀掉整個瞬間。」
婉柔終於理解了他的執著。那不是傲慢,而是對舞蹈、對舞伴、對那些珍貴瞬間的尊重。
「你媽媽現在還看你跳舞嗎?」她問。
「她三年前去世了。」律川說,聲音依舊平靜,但婉柔看見他握緊了水瓶。
「對不起,我不該問……」婉柔慌忙道歉。
「沒關係。」律川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繼續練習吧~還有三天就比賽了。」
婉柔也站起來,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她突然很想告訴他,她會努力,會和他一起創造出讓人記住的瞬間。
但最後,她只是輕聲說:「好。」
下午的練習更加密集,他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整支舞蹈,每個細節都被反覆打磨。小晴中間又離開了幾次,每次回來都帶些補給品,像個盡責的後勤支援。
傍晚時分,當最後一遍音樂結束,兩人都累得直接坐在地板上。
「今天就到這裡吧。」律川說,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
婉柔點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的腿在發抖,手臂痠痛,但心裡卻有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小晴走過來,遞給兩人能量棒:「喏,補充一下。你們簡直是魔鬼訓練啊。」
「謝謝。」婉柔接過,小口吃起來。
律川也接了,但沒有馬上吃,只是拿在手裡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對了,」小晴突然想起什麼,「我剛才去辦公室,聽到老師們在討論比賽的事。聽說這次評審裡有市立舞蹈團的藝術總監,如果表現好,可能有機會被推薦參加暑期培訓營。」
婉柔睜大眼睛:「真的?」
「嗯,所以你們要加油啊!」小晴興奮地說。
律川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婉柔注意到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收拾東西時,婉柔的手機響了。是媽媽打來問她什麼時候回家。
「馬上就回去了,剛練完。」她說。
掛掉電話,她看見律川已經收拾好背包,正站在門口等她。
「我送妳到公車站。」他說。
「不用麻煩的,我可以自己……」婉柔話還沒說完,律川已經走出門。
小晴在旁邊偷笑,小聲說:「就讓他送嘛。我先走啦,明天見!」
婉柔無奈地笑了笑,快步跟上律川。
傍晚的校園很安靜,大部分學生都已經回家。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雲朵像被火燒過一樣,邊緣鑲著金邊。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柏油路面上交錯。
「你媽媽一定會以你為榮的。」走了一會兒,婉柔忽然說。
律川腳步頓了頓,沒有轉頭:「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這麼認真,這麼熱愛舞蹈。」婉柔真誠地說,「而且你跳得真的很好。昨天在舞臺上,我第一次感覺到,原來跳舞可以這麼……自由。」
這次律川轉頭看她了。夕陽的光映在他眼睛裡,讓那深潭般的眼眸有了溫度。
「妳也是。」他說。
「我?」婉柔驚訝。
「妳第一次來舞蹈社的時候,跳得小心翼翼,每個動作都像在試探。」律川回憶著,「但現在不一樣了。妳開始享受舞蹈本身,而不只是擔心會不會出錯。」
婉柔心裡一震。原來他都注意到了,那些細微的改變,那些她以為無人察覺的成長。
「是你教會我的。」她輕聲說。
「不,是妳自己學會的。」律川糾正,「我只是給了妳一個方向。」
他們走到公車站,正好有一輛公車緩緩駛來。
「我的車來了。」婉柔說,卻有點不想上車。
「嗯。」律川點頭,從背包裡拿出一本筆記本,快速寫了什麼,撕下一頁遞給她,「這是我整理的時間安排和重點練習段落。明天我們從最難的部分開始。」
婉柔接過紙條,上面是他工整的字跡,詳細列出了接下來三天的訓練計畫。她小心地將它夾進自己的筆記本裡。
「謝謝。那我走了。」
「婉柔。」律川叫住她。
她轉過身。
「明天見。」他說,嘴角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明天見。」婉柔笑了,快步跑上公車。
車門關上,公車緩緩駛離。透過車窗,她看見律川還站在站牌下,身影在夕陽中越來越小,直到變成一個模糊的點。
她打開筆記本,看著那張紙條。除了訓練計畫,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別練習到太晚,休息也很重要。」
婉柔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她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傳了一則訊息:
「謝謝你的計畫。我會注意休息的,你也是。」
幾分鐘後,手機震動了。
「嗯。」
只有一個字,但婉柔卻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窗外,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天空從橘紅變成深藍,第一顆星星已經在東方閃爍。婉柔靠在車窗上,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都是那些嚴格的指導、那些細微的調整,以及那個關於他母親的故事,還有最後在夕陽中的對話。
她忽然覺得,這段為了比賽而努力的時光,可能會成為她高中生活中最珍貴的記憶之一。
不只是因為舞蹈,也因為那個與她並肩而舞的人。
公車在暮色中前行,載著她穿過城市的光影。婉柔閉上眼睛,腦海中又浮現出舞臺上的畫面有燈光、音樂、旋轉的身影,還有那雙總是冷靜專注的眼睛。
三天後的比賽,她不再感到害怕。
因為她知道,無論結果如何,當她站在舞臺上,燈光落下的那一刻,她不是一個人。
而那個瞬間,將真正屬於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