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四節 驟雨的間隙
比賽前一天,天氣預報說有雨。
婉柔醒來時,聽見窗外淅淅瀝瀝的聲音,拉開窗簾,天空是鉛灰色的,細密的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她把手貼在冰涼的窗面,感受著那份濕潤的涼意。
今天是最後一次完整彩排,明天就是正式比賽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小晴的訊息:「下雨了!記得帶傘!還有別緊張,妳們一定可以的!」
婉柔回了一個笑臉,接著看見另一則訊息跳出,是律川發來的。
「雨天地滑,練習時注意安全。九點禮堂見。」
簡短如常,但婉柔注意到他比約定時間早了半小時。她快速回覆:「好,我會小心的。」
餐桌上,媽媽準備了特別豐盛的早餐。「今天是最後衝刺了吧?多吃點,補充體力。」
「謝謝媽。」婉柔坐下來,卻沒什麼食慾。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翻攪,是緊張,也是期待。
「昨晚睡得好嗎?」媽媽關切地問。
婉柔搖頭:「一直做夢,夢見在舞臺上忘記動作。」
「那只是夢。」媽媽拍拍她的手,「妳練了這麼久,身體早就記住每一個動作了。要相信自己的努力。」
婉柔點點頭,勉強吃了些東西,出門前,她站在玄關的鏡子前檢查舞鞋袋,確認所有東西都帶齊了,舞鞋、護膝、毛巾、水瓶,還有律川給的那張訓練計畫,已經被她翻得有些皺了。
雨比想像中要大,撐傘走到公車站的路程不長,但褲腳還是被打濕了,公車上人不多,婉柔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模糊的城市風景,雨中的一切都顯得柔和而朦朧,像隔著一層紗。
她戴上耳機,播放比賽用的曲子,熟悉的旋律流淌出來,她閉上眼睛,腦海中自動浮現出每一個舞步、每一次轉身,當音樂進入那段連續旋轉時,她的手指不自覺地在膝蓋上敲出節拍。
突然,她感覺旁邊有人坐下,睜開眼,竟是律川。
「你怎麼在這班車上?」婉柔驚訝地摘下耳機。
「我家那邊的車站淹水,繞路過來的。」律川簡單解釋。他的頭髮有些濕,幾縷貼在額前,肩膀上也有深色的雨漬。
「你沒帶傘?」婉柔注意到他身上的水痕。
「帶了,但風太大。」律川從背包裡拿出一條毛巾,擦了擦臉,「妳看起來很緊張。」
「這麼明顯嗎?」婉柔苦笑。
「妳的手在抖。」律川瞥了一眼她放在膝蓋上的手。
婉柔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確實在微微顫抖。她攥緊拳頭,試圖讓它停下來:「我只是……怕明天出錯。」
「今天彩排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律川說,「把所有的錯誤都在今天犯完,明天就只剩下正確的動作了。」
這個說法讓婉柔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總是能用奇怪的方式讓我放鬆。」
「是實話。」律川轉頭看向窗外,側臉在雨天的光線中顯得柔和了些。
公車在紅燈前停下。雨刷規律地左右擺動,將玻璃上的雨水掃開又聚攏。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鳴和雨聲。
「律川,」婉柔輕聲問,「你第一次參加比賽時,是什麼感覺?」
他沉默了幾秒:「小學六年級,區裡的舞蹈比賽。我跳獨舞,跳到一半鞋帶鬆了。」
「啊?然後呢?」
「然後我踩到自己的鞋帶,摔倒了。」律川說得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事,「全場都在笑,我爬起來,把鞋帶繫好,繼續跳完。」
婉柔想像著那個畫面,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在眾人的笑聲中爬起來,固執地完成舞蹈。她的心微微揪緊:「那一定很難受。」
「但那是最好的一課。」律川轉回頭看她,「我學會了兩件事:第一,永遠檢查鞋帶。第二,無論發生什麼,舞都要跳完。」
「所以你才從來不怕失誤?」
「怕。」律川糾正,「只是我知道怕沒有用。與其擔心會不會失誤,不如想好如果失誤了該怎麼辦。」
公車到站了。他們一起下車,撐起傘走進雨中。校門口已經聚集了一些參賽者,有的在廊下做暖身,有的在檢查道具。空氣裡瀰漫著濕潤的泥土味和隱隱的緊張感。
禮堂裡比往常熱鬧。好幾組參賽者已經開始練習,音樂聲此起彼伏。舞臺上,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後的燈光調整,一束束光柱穿透空氣中的微塵,在陰雨天裡顯得格外明亮。
「我們排第三組彩排,大概十點半。」律川看了手機上的通知,「先暖身,然後把最後幾個難點過一遍。」
婉柔點頭,放下背包開始拉伸。她的身體有些僵硬,不知是因為雨天還是緊張。她做了幾個深呼吸,試圖放鬆。
小晴從禮堂另一頭跑過來,手裡拿著兩杯熱飲:「我猜你們需要這個!熱巧克力,不加糖。」
「妳真是天使。」婉柔接過杯子,溫暖透過紙杯傳到手心。
律川也接過,微微頷首:「謝謝。」
「不客氣!我今天就是你們的專屬後勤。」小晴眨眨眼,「對了,我剛才看到評審老師們已經來了,在後臺開會呢。」
婉柔的心跳加快了些,她喝了一口熱巧克力,甜膩的溫暖滑過喉嚨,稍微安撫了翻騰的胃。
暖身後,他們找了個角落開始練習最後幾個難點。律川的要求比平時更加嚴格,每一個動作都必須完美無缺。
「不對,再來。」當婉柔第三次做同一個旋轉時,律川皺起眉頭,「妳的肩膀又緊了。放鬆,想像自己是羽毛,風一吹就轉起來。」
「我試試。」婉柔閉上眼,深深吸氣,呼氣時讓全身肌肉放鬆。再次旋轉,這次感覺流暢多了。
「好一點。」律川點頭,「但落地還是不夠穩。再來五次。」
婉柔沒有抱怨,她知道這是必要的最後打磨。她一次又一次地旋轉,汗水從額頭滑落,混合著空氣中的濕氣。禮堂裡其他組的音樂、人聲都漸漸遠去,她的世界只剩下律川的聲音和自己的呼吸。
第五次旋轉結束時,她的腿一軟,差點跌倒。律川及時扶住了她。
「休息一下。」他說,語氣裡有罕見的關切。
婉柔靠著牆坐下,大口喘氣。律川遞來水瓶,蹲在她面前:「妳太用力了。比賽不是比誰力氣大,是比誰控制得更好。」
「我知道,但我怕不夠完美。」婉柔低聲說。
「沒有完美的舞蹈。」律川看著她的眼睛,「只有真實的舞蹈。妳的緊張、妳的努力、妳的情感,這些都會變成舞蹈的一部分。試圖隱藏它們,反而會讓舞蹈失去靈魂。」
婉柔怔怔地看著他。這是律川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談論舞蹈的「靈魂」。
「你媽媽教你的?」她輕聲問。
律川點頭,眼神有一瞬間的飄遠:「她說,技術可以練,但情感只能感受。當妳把真實的自己放進舞蹈裡,觀眾才會記得妳。」
禮堂的廣播響起:「第三組彩排準備,律川、婉柔,請到舞臺側邊等候。」
他們對視一眼,同時站起來。
「記住,」律川說,「今天就跳給我們自己看。」
舞臺的燈光比上次更加明亮。婉柔站在中央,能感覺到熱度從上方灑下來。觀眾席坐著幾個評審老師和零星的工作人員,小晴在第一排對她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音樂響起。
一開始的幾個小節,婉柔還是緊張。她的動作有些僵硬,腳步也不如練習時輕盈。但在律川穩定的引導下,她漸漸找回了感覺。
當他們進入第一個托舉動作時,意外發生了。
律川托起她的瞬間,婉柔感覺到他的手掌微微一滑大概是汗水,或者是舞臺地板的反光讓她判斷錯了位置。她的重心偏移,整個人向側邊傾斜。
就在她以為要摔下去的那一刻,律川的手臂猛然發力,硬生生將她拉回正確的位置。這個調整幾乎看不出來,觀眾席上的人可能根本沒注意到,但婉柔的心跳瞬間飆升。
接下來的舞步,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全靠身體記憶完成。旋轉、跳躍、牽引、分離……每個動作都精準到位,但她的心卻懸在半空。
直到音樂的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她穩穩落在律川懷中,兩人擺出結束姿勢,她才意識到彩排結束了。
掌聲響起,評審老師們低聲交談著。
律川鬆開她,低聲說:「後臺。」
他們走下舞臺,穿過側幕,來到空無一人的後臺走廊。這裡比前臺暗很多,只有幾盞應急燈散發著微弱的光。
「剛才……」婉柔開口,聲音有些顫抖。
「我的錯。」律川打斷她,「我手滑了。」
「不,是我沒跳好,我太緊張了,所以……」
「婉柔。」律川轉過身,面對著她。在昏暗的光線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聲音異常認真,「聽我說。剛才那個失誤,在比賽中也可能發生。燈光、汗水、緊張,任何因素都可能造成小失誤。」
婉柔咬著唇,點點頭。
「重要的是,」律川繼續說,「我們處理得很好。我及時調整,妳馬上跟上,觀眾甚至沒看出來。這就是默契,是我們練習這麼久培養出來的東西。」
「可是如果明天再發生……」
「那就再處理一次。」律川說,「妳知道嗎?有時候,一點小失誤反而會讓舞蹈更真實。完美無缺的表演會讓人驚嘆,但有時也會讓人覺得遙遠。而真實的、有掙扎的、有克服的舞蹈,才會讓人感動。」
婉柔靜靜聽著,眼眶有些發熱。她從來沒想過,那個總是追求完美的律川,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她輕聲問。
律川沉默了一下:「我媽最後一次演出,就是帶傷上場的,她的每個動作都能看出疼痛,但每個動作也都充滿力量。那場演出,觀眾哭了,不是因為同情,而是因為他們看見了一個人用全部的意志在跳舞。」
他停頓,聲音更低了些:「從那以後,我不再追求完美的舞蹈。我追求真實的舞蹈。」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和人聲,其他組的彩排結束了。光線從那邊透過來,在律川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婉柔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那我們明天,就跳一場真實的舞。」
律川看著她的手,然後握住。他的手溫暖而穩定,完全不像剛剛經歷過一場驚險的調整。
「好。」他說。
那一刻,婉柔突然覺得,明天的比賽結果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們會一起站在那個舞臺上,用全部的自己去完成這支舞。
小晴從走廊那頭跑過來,氣喘吁吁:「你們在這裡啊!評審老師想跟你們說幾句話。」
他們對視一眼,鬆開手,跟著小晴走向前臺。
評審席上,幾位老師正在討論。看到他們過來,一位戴眼鏡的女老師笑著說:「剛才的表演很不錯。特別是中間那段,雖然有個小調整,但處理得非常專業。」
婉柔驚訝地發現,原來評審們都看出來了。
「雙人舞最難的就是默契和應變能力。」另一位男老師補充,「你們展現了很好的團隊合作。明天比賽保持這個狀態,很有希望。」
「謝謝老師。」他們同時說。
離開禮堂時,雨已經停了。天空還是灰的,但雲層裂開幾道縫隙,陽光從中灑下,形成幾道光柱,像舞台上的聚光燈一樣照亮濕漉漉的操場。
「雨停了。」婉柔說。
「嗯。」律川抬頭看天,「明天應該會是好天氣。」
他們並肩走在被雨水洗過的校園裡,腳步聲在濕潤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空氣清新極了,混合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今天下午還練習嗎?」婉柔問。
「不練了。」律川說,「最後一天,讓身體和心都休息。晚上早點睡,明天才有精神。」
婉柔有些意外,但也覺得有道理:「那我們現在做什麼?」
律川想了想:「去吃點東西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店,甜品不錯。」
這個提議完全出乎婉柔的意料。她看著律川,試圖從他臉上找出開玩笑的跡象,但他表情認真。
「你……請我吃甜品?」
「慶祝彩排順利完成。」律川說,耳朵微微發紅,雖然他試圖掩飾,「而且妳需要補充糖分。」
婉柔笑了:「好啊。」
那是一家小小的甜品店,藏在學校後巷的轉角。店裡只有四張桌子,牆上貼著手寫的菜單和顧客的留言。老闆是個和藹的中年阿姨,看到他們進來,笑著招呼:「來啦?今天有新鮮的草莓鬆餅。」
他們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雨水從屋簷滴落,在積水的地面上激起一圈圈漣漪。
「你常來這裡?」婉柔好奇地問。
「嗯。以前練完舞會來。」律川說,目光掃過牆上的一張照片。
婉柔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那是一張舞蹈演出的劇照,照片裡的女人舞姿優美,眉眼間與律川有幾分相似。
「那是你媽媽?」她輕聲問。
律川點頭:「這家店的老闆娘是她以前的朋友。我媽不能跳舞後,常常來這裡坐。」
阿姨端來兩份草莓鬆餅和熱茶,看到律川在看那張照片,溫柔地說:「你媽媽要是看到你現在跳舞的樣子,一定很驕傲。」
「謝謝阿姨。」律川低聲說。
阿姨離開後,婉柔看著眼前的鬆餅。新鮮的草莓紅得發亮,奶油像雲朵一樣蓬鬆,散發著甜美的香氣。
「嚐嚐看。」律川說。
婉柔切下一小塊放進嘴裡。鬆餅溫熱鬆軟,草莓的酸甜和奶油的香濃在口中化開,美味得讓她忍不住瞇起眼睛。
「好好吃。」
「我媽以前也這麼說。」律川也吃了一口,眼神柔和,「她說跳舞很苦,所以跳完要吃點甜的,平衡一下。」
他們安靜地吃著,店裡播放著輕柔的爵士樂,雨後的光線透過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這一刻,沒有比賽的壓力,沒有練習的疲憊,只有兩個分享甜點的少年少女。
「律川,」婉柔放下叉子,「謝謝你。」
「謝什麼?」
「所有的一切。」婉柔真誠地說,「謝謝你選我當舞伴,謝謝你這麼嚴格地教我,謝謝你告訴我舞蹈不只是技術……還有,謝謝你帶我來這裡。」
律川看著她,很久沒說話。最後,他輕聲說:「我也要謝謝妳。」
「我?我做了什麼?」
「妳讓我重新想起,跳舞也可以是快樂的事。」律川轉動著手中的茶杯,「這幾年,我太專注於技術和比賽,忘了最初為什麼喜歡跳舞。是妳,在練習時那種純粹的喜悅,提醒了我。」
婉柔的心怦怦直跳,她從沒想過,自己對律川也有這樣的影響。
「那我們扯平了。」她笑著說,「你讓我變得更強,我讓你找回快樂。」
律川嘴角上揚,那是婉柔見過他最明顯的笑容:「聽起來不錯。」
吃完甜點,雨完全停了,天空的雲散開了些,露出淺藍色的底色,他們走出甜品店,空氣中瀰漫著雨後特有的清新氣息。
「我送妳回家。」律川說。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順路。」律川打斷她,已經邁開腳步。
婉柔跟上,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們沒有再談舞蹈或比賽,只是聊著學校的趣事、喜歡的音樂、看過的電影。婉柔發現,褪去「嚴格舞伴」這層身份,律川其實是個很有趣的人。他對很多事情都有獨特的看法,話不多,但每句話都經過思考。
走到婉柔家樓下時,天邊出現了淡淡的彩虹。
「看,彩虹。」婉柔指著天空。
律川抬頭,彩虹在漸暗的天空中顯得很柔和,像水彩畫上去的。
「是好兆頭嗎?」婉柔笑著問。
「也許。」律川說,然後轉向她,「明天見,婉柔。」
「明天見。」婉柔揮手,看著他轉身離開。
走到樓梯口,她回頭看了一眼。律川已經走到街角,在暮色中成了一個剪影。他沒有回頭,但步伐穩定從容。
婉柔深吸一口雨後清新的空氣,心裡前所未有的平靜。
她知道,明天站在舞臺上時,她不會再害怕。
因為她不是一個人,因為他們要跳的是一支真實的舞,因為無論發生什麼,他們都會一起面對。
上樓前,她拿出手機,給律川發了一則訊息:
「謝謝今天的甜點和所有的一切。明天,讓我們跳一支讓所有人都記住的舞。」
幾分鐘後,回覆來了:
「好。早點休息,明天見。」
婉柔握著手機,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她抬頭看著天空,彩虹已經漸漸淡去,但西邊的天空被夕陽染成了溫柔的粉紫色。
明天,會是好天氣。
明天,會是他們站在舞臺上的日子。
而無論結果如何,這段並肩走過的路,這些在舞蹈教室、在雨中、在甜品店的時光,都會成為她生命中最閃亮的記憶之一。
婉柔轉身走上樓梯,腳步輕快。心裡的緊張已經被期待取代,胃裡的翻攏變成了蝴蝶飛舞。
明天,他們要在舞臺上,跳一支屬於自己的、真實的舞。
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