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節 舞臺上的心跳
比賽日。
婉柔醒得比鬧鐘還早，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天光是清澈的藍，預示著一個晴朗的日子，她躺在床上，聽著自己的心跳平靜而穩定，沒有預想中的慌亂。
手機螢幕亮起，是小晴發來的訊息：「今天就是今天！我已經準備好尖叫了！」
婉柔笑了笑，正要回覆，另一則訊息跳出來，是律川的。
「記得吃早餐，九點禮堂集合暖身。」
還是那樣簡短直接，但婉柔讀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關切。她回覆：「好，你也是。」
餐桌上，媽媽準備了豐盛的早餐，還有一個小禮盒。「打開看看。」
婉柔疑惑地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對精緻的舞鞋扣，銀色的蝴蝶造型，翅膀上鑲著細小的水晶。「媽，這太美了……」
「戴上它，就像有翅膀一樣。」媽媽溫柔地笑著，「妳今天一定會飛得很美。」
婉柔小心地把舞鞋扣別在鞋上，水晶在晨光中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她突然想起律川媽媽說過的話，當你站在舞臺上，燈光照下來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會安靜，只剩下你和你的舞。
「我出門了。」她擁抱了媽媽，背上舞鞋袋。
「加油，我的小舞者。」媽媽的聲音有些哽咽。
走出家門，清晨的空氣涼爽清新，街道很安靜，只有早起晨跑的人和清掃落葉的沙沙聲，婉柔慢慢地走著，感受著這份比賽前的寧靜。
到達學校時，禮堂外已經聚集了不少參賽者和家屬。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情緒：興奮、緊張、期待。婉柔看到幾個其他學校的選手在做最後的練習，動作流暢優美，讓她不禁感到一絲壓力。
「婉柔！」小晴從人群中擠過來，手裡拿著兩杯果汁，「喏，補充維生素C！」
「謝謝。」婉柔接過，四處張望，「律川來了嗎？」
「還沒看到，不過我聽說評審已經到了，這次規格好高啊，連市舞蹈學院的老師都來了。」
婉柔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別緊張別緊張！」小晴握住她的手，「妳和律川的練習我都看到了，你們絕對沒問題的！」
「嗯。」婉柔點頭，但手指還是微微發涼。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律川，他從校門口走來，背著黑色的舞鞋袋，步伐從容，晨光灑在他身上，為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他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不同，冷靜、專注，但婉柔注意到他換了一身新的練習服，頭髮也仔細梳理過。
「早。」律川走到她們面前。
「早。你吃早餐了嗎？」婉柔問。
「吃了。」律川的目光落在她的舞鞋上，看到了那對蝴蝶扣，「很漂亮。」
婉柔臉一熱：「我媽媽給的。」
「適合妳。」律川簡單地說，然後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這個給妳。」
婉柔驚訝地接過。盒子裡是一條銀色的腳鏈，鏈墜是一個小小的舞鞋造型。「這是……」
「幸運物。」律川的耳朵微微發紅，轉開視線，「我媽以前比賽時會戴類似的東西。她說舞蹈是從腳開始的，所以要給腳一點祝福。」
婉柔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她小心地戴上腳鏈，銀色的鏈子在腳踝上閃著細微的光。「謝謝你，律川。」
「不客氣。」律川清了清嗓子，「我們該進去暖身了。比賽十點開始，我們排第七組，大概十一點上場。」
禮堂裡的氣氛比昨天更加緊張。舞臺已經完全佈置好，巨大的比賽橫幅懸掛在正中央，評審席坐了五位評審，個個表情嚴肅。觀眾席已經坐滿了大半，家屬、同學、舞蹈愛好者，各種低語聲交織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後臺更是忙碌。參賽者們在有限的空間裡做最後的準備——拉伸、補妝、檢查服裝、默記動作。空氣中混合著汗味、化妝品香味和緊張的氣息。
婉柔和律川找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開始暖身。律川的暖身流程很系統，從頭到腳每個關節每個肌肉群都要活動開。婉柔跟著他的節奏，漸漸感覺到身體變得溫暖柔軟。
「呼吸。」律川提醒她，「妳又屏住呼吸了。」
婉柔這才發現自己不自覺地憋著氣。她深呼吸，讓氧氣充滿肺部，感覺緊張稍微緩解了一些。
暖身到一半，一位工作人員過來通知：「第七組，三十分鐘後準備。」
時間突然變得很具體，很迫近。婉柔的心跳又加快了。
律川停下動作，看著她：「我們再順一遍音樂。」
他拿出手機，插上耳機，遞給她一隻。婉柔戴上，熟悉的旋律流淌進耳中。他們面對面站著，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完整地跳了一遍舞。沒有實際動作，只有意念的流轉，但婉柔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個節拍、每一次觸碰。
音樂結束，她睜開眼，發現律川正看著她。
「記住昨天的感覺，」他說，「真實的舞蹈。」
「嗯。」婉柔用力點頭。
小晴從後臺入口探頭進來，手裡拿著相機：「我可以拍幾張暖身照嗎？紀念用！」
律川皺了皺眉，但還是點了點頭。小晴快速拍了幾張，然後小聲對婉柔說：「妳今天超美的！真的！」
婉柔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舞裙。淺藍色的紗裙，像天空的顏色，裙擺綴著細小的亮片，動起來會像星星閃爍。這是她和媽媽花了幾個週末親手縫製的。
「第三組表演結束，第四組準備！」前臺傳來通知。
時間一分一秒地逼近。婉柔能聽到前臺傳來的音樂聲和掌聲，能感覺到整個禮堂的能量在累積。她的手掌開始出汗。
「來。」律川突然說，伸出手。
婉柔疑惑地把手放上去。律川的手溫暖而乾燥，完全不像她那樣濕冷。
「感受我的節奏。」他低聲說，然後開始輕輕地、有規律地按壓她的手掌，像心跳的節奏，「這是我們的節奏，不要被外面的聲音打亂。」
婉柔閉上眼，專注於掌心的觸感。一下，兩下，穩定而有力。慢慢地，她的心跳開始與這個節奏同步，呼吸也平穩下來。
「第五組表演結束，第六組準備！」
還有一組就到他們了。
後臺的氣氛更加緊繃。第六組的選手在最後檢查妝容，互相鼓勵。婉柔看到其中一個女孩的手在明顯顫抖。
律川拉著她走到更安靜的角落「看著我。」
婉柔抬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總是冷靜的眼睛裡，此刻有種特別的光芒。
「無論發生什麼，」律川一字一句地說，「記住我們是一起的。我永遠會在正確的位置接住妳。」
這句話像一個承諾，沉甸甸地落在婉柔心裡。她突然就不怕了。
「第六組表演結束，第七組準備，律川、婉柔請到舞臺側邊！」
工作人員的聲音像一道指令，他們對視一眼，同時邁開腳步。
舞臺側邊的光線很暗，從這裡能看到前臺的一角。第六組的選手正在謝幕，掌聲熱烈。評審們低頭記錄著分數，觀眾席一片黑壓壓的人頭。
婉柔的心跳在加速，但這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期待。她調整著呼吸，感覺腳鏈貼著皮膚的微涼觸感，感覺舞鞋扣的重量，感覺律川站在她身邊的存在感。
「緊張嗎？」律川低聲問。
「緊張，但準備好了。」婉柔回答。
律川嘴角微揚：「我也是。」
主持人報幕了：「接下來請欣賞第七組參賽作品，由律川、婉柔帶來的雙人舞《微光之間》。」
掌聲響起。
舞臺的燈光暗下來，只剩一束追光燈照在中央。
律川先走出去，站定，轉身，向婉柔伸出手，那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遠去了，婉柔只能看見那隻手，那只在無數次練習中牽引她、支持她、指引她的手。
她邁步，走進光裡。
舞臺的燈光比任何一次練習都要明亮，都要熱。婉柔站在中央，能感覺到數百道目光落在身上。但她不再害怕這些目光，因為她知道，此刻這個舞臺屬於他們。
她看向律川，他微微點頭。
音樂響起。
開頭是輕柔的鋼琴聲，像雨滴落在水面，婉柔隨著節奏緩緩抬手，轉身，裙擺劃出第一個弧線，律川的手輕輕扶上她的腰，引導她完成第一個旋轉。
一切都像練習時那樣自然，但又完全不同，因為此刻有觀眾，有評審，有這份正式的氛圍，但奇怪的是，婉柔反而覺得比任何一次練習都要自由。
當音樂進入第一個高潮，他們開始快速的步伐交錯。婉柔的腳步輕盈準確，律川的引導穩健有力。每一次觸碰都恰到好處，每一次對視都充滿默契。
然後是那段連續旋轉，練習時總在這裡出問題，但今天，當律川托起她時，婉柔感覺自己真的像羽毛一樣輕盈。她在空中展開，旋轉，然後穩穩落下，腳步聲與音樂的節拍完美重合。
觀眾席傳來輕微的驚嘆聲。
舞跳到中段，婉柔完全沉浸其中。她不再思考動作，只是感受、感受音樂、感受律川的引導、感受身體在空中劃過的軌跡，她想起了律川媽媽的話，想起了甜品店的午後，想起了雨中的公車，想起了所有把他們帶到這個時刻的點點滴滴。
這些情感融進了舞蹈裡。她的笑容變得真實，眼神變得明亮，每個動作都充滿了故事。
律川也變了，平時練習時那種嚴謹的專注還在，但多了一份難得的柔軟。當他托舉她時，眼神裡不僅是技術的準確，還有珍惜；當他們的手相觸時，不只是動作的連接，還有情感的交流。
音樂進入最後的高潮，也是最難的部分是連續三個托舉接快速旋轉。練習時他們在這裡失敗過無數次，但每一次失敗都變成了今天的養分。
第一個托舉，穩穩的。
第二個托舉，流暢的。
第三個托舉，婉柔在空中做了一個漂亮的展翅動作，然後被律川穩穩接住，落地，立即進入快速旋轉。
旋轉、旋轉、再旋轉，婉柔感覺自己像在光中飛翔，世界變成模糊的色彩，只有律川的手是清晰的錨點。
然後，音樂突然轉為柔和，他們慢下來，面對面，手牽手，做最後的漫步，每一步都輕盈得像踏在水面，每個眼神交流都充滿深意。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婉柔剛好落在律川懷中，頭輕靠在他肩上，手臂優美地展開，結束姿勢。
靜默。
然後，掌聲如雷般響起。
婉柔還保持著結束姿勢，呼吸急促，汗水從額角滑落。她能聽到觀眾熱烈的掌聲，能感覺到律川胸膛的起伏，能聞到舞臺上塵埃和燈光的味道。
那一刻，世界真的安靜了。
律川輕輕鬆開她，兩人手牽手走到舞臺中央，鞠躬謝幕。掌聲更熱烈了，甚至有人站起來鼓掌。
下臺時，婉柔的腿有些發軟，律川及時扶住她，低聲說：「走穩。」
回到後臺，小晴衝過來抱住她：「太美了！真的太美了！我都要哭了！」
婉柔這才發現自己也在流淚，不是悲傷的眼淚，而是某種釋放和感動的淚水。
「我們做到了。」她轉向律川，聲音哽咽。
律川點頭，眼睛亮得驚人：「妳跳得非常好。」
工作人員過來通知：「分數稍後公佈，所有組別表演結束後會統一宣佈。請到休息區等待。」
休息區已經坐了不少表演完的選手，有些人看起來輕鬆，有些人還在緊張。婉柔和律川找了位置坐下，小晴跑去買水。
「剛才第三個托舉，我起跳的角度有點偏。」婉柔小聲說。
「但落地調整得很好。」律川說，「而且整體情感表達很飽滿，這比技術完美更重要。」
「你真的這麼想？」
「我媽說的，記得嗎？」律川看著她，「真實的舞蹈。」
婉柔笑了，靠著椅背，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但心裡滿滿的。其他組的表演繼續進行，婉柔看著，能欣賞到每個作品的優點，也能理解每個選手的努力，這不只是比賽，更是所有舞者分享熱愛的場合。
全部十二組表演結束時，已經接近下午一點，評審們在緊張地統計分數，主持人讓所有選手到舞臺上集合。
婉柔站在舞臺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觀眾，突然有種奇異的感覺，幾個小時前，她還緊張得手抖，現在卻能平靜地站在這裡，等待結果。
律川站在她身邊，肩膀輕輕碰著她的肩膀。這個細微的接觸給了婉柔莫名的力量。
主持人開始宣佈名次。從優秀獎開始，一個一個名字被念出，每念一個，就有一陣掌聲。
第三名，不是他們。
第二名，也不是。
婉柔的心提了起來。她感覺到律川的手在身側微微握緊。
「現在宣佈本次舞蹈比賽高中組冠軍是~」主持人故意停頓，製造懸念。
禮堂安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
「律川、婉柔，《微光之間》！」
掌聲、歡呼聲瞬間爆發，婉柔愣住了，直到小晴在觀眾席跳起來尖叫，她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他們贏了。
冠軍。
律川轉向她，眼睛裡有種她從未見過的光芒。他伸出手，她握住，兩人一起走向前接受獎盃。
評審代表將獎盃遞給他們時說：「你們的舞蹈不僅技術精湛，更重要的是充滿了真實的情感，這是非常難得的。」
捧著沉甸甸的獎盃，婉柔的視線模糊了，她看向律川，發現他的眼眶也有些發紅。
下臺後，各種祝賀湧來，同學、老師、甚至其他學校的選手都來恭喜他們，婉柔應接不暇，只記得一直在說謝謝。
好不容易從人群中脫身，他們回到後臺收拾東西。禮堂裡的人漸漸散去，只剩下工作人員在清理場地。
「要回去了嗎？」律川問。
「嗯。」婉柔點頭，小心地把獎盃放進袋子裡。
走出禮堂，午後的陽光正好。經過上午的緊張和表演的亢奮，此刻的平靜顯得格外珍貴。
「去走走？」律川提議。
他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走到了學校後面的小公園。這裡平時是學生午休的地方，現在很安靜，只有幾個老人在下棋。
在長椅上坐下，婉柔終於有時間整理思緒「我們真的贏了。」
「嗯。」律川看著遠處的樹，「妳覺得開心嗎？」
「很開心。但也很奇怪，比賽前我覺得名次很重要，現在卻覺得……過程更重要。」
「這就是成長。」律川說，然後轉向她，「有件事我想告訴妳。」
「什麼事？」
「市舞蹈學院的暑期培訓營，評審給了我推薦名額。」律川停頓了一下，「兩個名額。他們問我願不願意和我的舞伴一起參加。」
婉柔睜大眼睛：「真的？！」
「嗯。為期六週，專業訓練，結束後有機會參加全國青年舞蹈大賽。」律川看著她，「妳想去嗎？」
「當然想！但是……」婉柔猶豫了，「那麼專業的培訓，我真的可以嗎？」
「評審認為妳可以。」律川說，「而且，我想和妳一起去。」
這句話讓婉柔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律川，陽光透過樹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表情認真而誠懇。
「好。」她說，「我們一起去。」
律川笑了，那是一個完整的、溫暖的笑容。婉柔發現，他笑起來其實很好看。
「那接下來又要開始練習了。」他說。
「沒關係。」婉柔也笑了，「我已經不怕練習了。」
他們安靜地坐了一會兒，享受著比賽後難得的閒適。獎盃在袋子裡閃著光，腳鏈在腳踝上微微發熱，舞鞋上的蝴蝶扣在風中輕輕顫動。
「謝謝妳，婉柔。」律川忽然說。
「怎麼又謝我？」
「謝謝妳願意做我的舞伴，謝謝妳這麼努力，謝謝妳讓我想起跳舞的快樂。」律川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這幾個月，是我這幾年最快樂的時光。」
婉柔的鼻子發酸。她低頭，輕聲說：「我也是。謝謝你，律川。」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遠處傳來孩童的笑聲，近處有鴿子咕咕地叫。這個平凡的午後，因為一場比賽、一支舞、一個承諾，變得不再平凡。
婉柔知道，今天的舞臺只是一個開始。前方還有更多的練習、更多的挑戰、更多的舞臺。
但她不再害怕。
因為她已經學會如何與緊張共存，如何把真實的自己放進舞蹈裡，最重要的是她不是一個人。
她有律川，有這段在微光之間建立的默契與信任。
而他們的舞蹈，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