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節 藝術中心的晨曦
培訓營報到日，婉柔醒得比鬧鐘還早。
清晨五點，天色還是深藍的，只有東方地平線透出一線魚肚白，她躺在床上，聽著自己的心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今天開始，接下來的六週，她將生活在市郊的藝術中心，接受專業的舞蹈訓練。
媽媽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坐在床邊：「睡不著？」
「嗯。」婉柔坐起來，抱住膝蓋，「有點像要去參加什麼冒險。」
「就是冒險啊。」媽媽溫柔地笑著，「人生中最美好的冒險之一。」
行李昨晚就收拾好了兩個大行李箱，裝滿了訓練服、舞鞋、護具，還有媽媽偷偷塞進去的小零食和常備藥，婉柔檢查了三次，確認沒有遺漏。
六點整，律川準時出現在她家樓下，他今天穿了簡單的白T恤和黑色運動褲，背著一個看起來很沉的背包，還拖著一個大行李箱。
「早。」看到婉柔下來，他接過其中一個行李箱。
「早。你帶了好多東西。」
「都是訓練要用的。」律川看了看錶，「公車七點發車，我們得抓緊。」
媽媽送他們到公車站，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叮囑：注意安全、按時吃飯、不舒服要及時告訴老師……婉柔耐心地聽著，心裡暖暖的。
公車來了，是一輛專門接送培訓營學員的專車。車上已經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十幾歲的少年少女，每個人都帶著興奮和緊張的神情。
婉柔和律川找到兩個相鄰的座位坐下。車子緩緩啟動，窗外的街景開始後退。婉柔看著越來越遠的家，心裡突然湧起一股離家的酸楚。
「緊張嗎？」律川低聲問。
「有一點。你呢？」
「還好。」律川說，但婉柔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奏，那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
車程一個半小時，穿過市區，進入郊區，最後停在一座現代化的建築群前。藝術中心比婉柔想像的更大、更壯觀。主建築是流線型的玻璃與鋼結構，在晨光中閃閃發光。周圍環繞著綠地和幾個附屬建築，還有一個露天小劇場。
「哇……」婉柔忍不住驚嘆。
「確實不錯。」律川也打量著建築，「訓練場地應該很專業。」
學員們陸續下車，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到大廳集合。婉柔粗略數了數，大概有四十多人，年齡從十五到十八歲不等。每個人都看起來不簡單，有的人身材修長勻稱一看就是長期訓練，有的氣質出眾自帶舞者風範，還有幾個甚至在熱身時就展現出驚人的柔軟度。
婉柔突然覺得自己很普通。
「別比較。」律川似乎讀懂了她的心思，「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
大廳裡，林老師已經在等候，今天她穿了合身的運動服，頭髮一絲不苟地盤起，整個人顯得幹練而優雅。
「歡迎來到暑期舞蹈培訓營，」她的聲音清晰有力，不需要麥克風就傳遍整個大廳，「我是林靜，你們未來六週的主要負責人。首先，我要恭喜各位從數百名申請者中脫穎而出。但我也要提醒你們入選只是開始，能不能堅持到最後，取決於你們自己的努力。」
她停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這裡不是夏令營，不是讓你們來玩樂的，每天早上六點晨訓，晚上九點下課，週日只有半天休息。課程強度會很大，要求會很高，如果有人覺得承受不了，現在還可以退出。」
沒有人動。
林老師滿意地點頭：「好。那麼接下來分發宿舍鑰匙和課程表。記住，遲到、缺勤、不遵守紀律，都會被扣分。累積到一定程度，同樣會被勸退。」
婉柔接過自己的資料袋有房間鑰匙、課程表、學員證、地圖，還有一本厚厚的學員手冊。
「你的房間號是多少？」她小聲問律川。
「302。你呢？」
「206。好像不在同一層。」
「訓練時會見面的。」律川說，「先去放行李吧，九點集合。」
女生宿舍在二樓，房間是雙人間。婉柔打開206的門，看到一個女孩已經在整理行李了，她個子不高，但肌肉線條很漂亮，紮著高馬尾，動作乾淨俐落。
「嗨，」女孩抬頭，露出燦爛的笑容，「我是陳雨萱，從南區來的。妳是婉柔對吧？比賽我看過，妳和律川的雙人舞超棒！」
婉柔有些意外：「妳看過比賽？」
「當然！我當時在後臺準備，偷偷看了好幾組。你們的《微光之間》我印象特別深，情感表達太到位了。」雨萱走過來幫婉柔提行李箱，「我擅長的是芭蕾，現代舞還需要多練習。以後多多指教啦！」
雨萱的熱情讓婉柔放鬆了不少。她們一起整理房間，交換了基本資訊。雨萱十五歲，已經學舞十年，夢想是考進國家舞蹈學院。
「妳呢？未來有什麼打算？」雨萱問。
婉柔想了想：「我還不太確定。以前只是喜歡跳舞，沒想過要當專業舞者。但這次培訓……我想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那就一起加油吧！」雨萱伸出手，「室友兼戰友？」
「嗯！」婉柔笑著握住她的手。
九點，所有學員在訓練館集合，這是一個寬敞明亮的空間，三面牆都是鏡子，地板是專業的彈性木地板，天花板上懸掛著各種訓練器材。
林老師和另外三位老師站在前面，除了林老師，還有兩位男老師和一位女老師，個個氣質非凡。
「介紹一下教學團隊，」林老師說，「這位是王老師，負責芭蕾基礎；李老師，現代舞技巧；趙老師，編舞理論。而我主要負責綜合訓練和成果展演的指導。」
每位老師都簡單自我介紹，風格各異。王老師嚴肅，李老師幽默，趙老師溫和，林老師則是威嚴與親和並存。
「今天上午我們先做能力評估，」林老師繼續說，「每位學員都要完成一套測試動作，讓我們了解你們的基礎水平，不用緊張，這不是考試，只是幫助我們制定後續的訓練計畫。」
話雖如此，學員們還是明顯緊張起來，婉柔看到好幾個人開始偷偷拉伸，深呼吸。
測試從基本功開始柔軟度、力量、平衡感、節奏感，每個項目都有明確的標準。婉柔排在中間，一邊等待一邊觀察前面的學員。
她看到了令人驚訝的水平，一個女孩可以把腿扳到耳朵邊；一個男生能連續做二十個完美的空中轉體；還有一對雙胞胎姐妹，同步率高得驚人。
輪到婉柔時，她的手心已經出汗了。
「放鬆，」林老師走到她身邊，「就當作平常練習。」
婉柔點頭，深吸一口氣，開始做動作，柔軟度還行，力量中等，平衡感不錯，節奏感是她最擅長的，當她隨著音樂即興發揮時，能感覺到幾位老師交換了眼神。
「情感表達很自然，」趙老師記錄著什麼，「但技術基礎需要加強。」
「同意，」王老師說，「尤其是腳踝力量不足，會影響跳躍和旋轉。」
測試繼續，輪到律川時，婉柔屏住了呼吸。他的表現一如既往的穩定每個動作都精準、有力、控制完美。當他完成一組高難度的連續旋轉接跳躍時，連一向嚴肅的王老師都微微點頭。
「基本功很紮實，」李老師評論，「但可以更大膽一些，多一些冒險精神。」
測試全部結束已經中午。學員們聚在食堂吃飯，話題自然圍繞著上午的表現。
「那個叫律川的男生好厲害，」一個短髮女孩說，「動作乾淨得像教科書。」
「那個從南區來的雨萱也不錯，芭蕾功底深厚。」
「我覺得婉柔的情感表達真的很好，看她跳舞會覺得很感動。」
婉柔低著頭吃飯，臉微微發熱。雨萱用手肘碰碰她：「聽到沒？大家誇妳呢。」
「我技術還差得遠……」婉柔小聲說。
「技術可以練，情感是天賦。」雨萱認真地說，「很多人跳了一輩子，動作完美，但就是打動不了人。妳有這種打動人的能力，要珍惜。」
下午是理論課，趙老師講解編舞的基本原理。婉柔認真做筆記，發現舞蹈的世界比她想像的更深邃廣闊。編舞不只是安排動作，而是用身體語言構建一個完整的故事或情感空間。
課間休息時，律川找到她：「怎麼樣？還適應嗎？」
「還好。室友很友善，老師們也很專業。」婉柔說，「就是感覺自己差距很大。」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和短處。」律川打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上午測試的觀察，「我注意到幾個問題，晚上練習時可以重點改進。」
婉柔驚訝：「你觀察了所有人？」
「習慣了。了解別人的優缺點，也能幫助自己進步。」
這就是律川，永遠在觀察，永遠在學習。
晚飯後有兩小時的自由練習時間。大部分學員都選擇休息，畢竟第一天的強度已經不小。但婉柔和律川約好去訓練館加練。
空曠的訓練館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燈光開了一半，影子在鏡牆上拉得很長。
「先從腳踝力量開始，」律川說，「王老師說得對，這是妳的弱點。」
他示範了一組專門訓練腳踝的動作，婉柔跟著做。起初很簡單，但重複到第二十次時，她的腳踝開始發酸發抖。
「堅持，」律川站在她身邊，「肌肉在這個時候才真正開始成長。」
婉柔咬牙繼續，汗水從額頭滑落。律川沒有喊停，只是偶爾糾正她的姿勢，或者在她快要放棄時說一句「還有三次」、「最後兩次」。
當終於完成整套訓練時，婉柔的腿已經軟了。她靠著鏡牆坐下，大口喘氣。
律川遞來水和毛巾：「很好。明天繼續。」
「明天會更難嗎？」
「每天都會比前一天難一點點，」律川坐在她旁邊，「但妳也會比前一天強一點點。」
他們安靜地休息了一會兒，聽著彼此逐漸平復的呼吸聲。訓練館的冷氣發出輕微的嗡鳴，遠處傳來其他學員的笑鬧聲。
「律川，」婉柔輕聲問，「你為什麼對舞蹈這麼執著？除了你媽媽的原因之外。」
律川沉默了很久，久到婉柔以為他不會回答。
「因為在舞蹈中，我感覺自己是完整的。」他終於說，聲音在空曠的訓練館裡顯得特別清晰，「生活中總有很多不確定，很多人要應付，很多事要妥協。但當音樂響起，當我開始跳舞，一切都變得簡單。只有身體、音樂、和那一刻的感受。」
他轉頭看婉柔：「妳應該懂吧？那種感覺。」
婉柔點頭。她懂的。在比賽的舞臺上，在練習的教室裡，在那個被光包圍的瞬間，她確實感覺到了某種完整和自由。
「所以我想一直跳下去，」律川繼續說，「想跳到不能再跳為止。想看看自己的極限在哪裡，想用身體說出那些用語言說不出的話。」
這是他說過的最長、最誠實的一段話。婉柔看著他，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顯得格外柔和。
「我也想。」她說，「想和你一起，跳到不能再跳為止。」
律川轉頭看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婉柔猶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
沒有音樂，沒有舞步，只是這樣靜靜地握著手，在空曠的訓練館裡，在一天結束的時刻。
幾分鐘後，律川鬆開手，站起來：「該回去了。明天六點晨訓，要早起。」
「嗯。」婉柔也站起來，腿還是有些軟。
他們收拾東西，關燈，鎖門。走廊裡已經很安靜，大部分房間的燈都熄了。
在樓梯口分手時，律川說：「晚安，婉柔。明天加油。」
「晚安，律川。你也是。」
回到房間，雨萱已經睡了，檯燈還亮著，下面壓著一張字條：「給妳留了熱水，記得泡腳。明天六點晨訓，五點半起床哦！~雨萱」
婉柔心裡一暖。她輕手輕腳地洗漱，泡腳，然後躺在床上。身體很累，但精神很清醒。她回想著這一天新的環境、新的朋友、新的挑戰，還有和律川在訓練館裡的對話。
這只是第一天，後面還有三十九天。
她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會學到什麼，會變成什麼樣子。
但她知道，她會全力以赴。
閉上眼睛前，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項鍊，又摸了摸腳踝上的腳鏈。
然後沉沉睡去。
窗外，藝術中心的燈一盞盞熄滅，最後只剩下路燈和月光。夏夜的蟲鳴輕輕響起，像是在為這群年輕的舞者守夜。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他們將在晨光中開始真正的訓練。
而這段旅程，才剛剛展開第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