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记忆,是疼痛。
一种并非肉体,而是来源于灵魂,精神深处、撕裂搬的剧痛侵蚀着四肢躯壳。它让我无法思考,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啼哭,向这个陌生的世界宣告我的痛苦与存在。
然后,我感受到了他们。
一双粗糙得甚至有些扎人、却无比温暖安稳的大手,笨拙却又极尽轻柔地托住了我。一个压抑着激动、低沉的男声在头头顶响起安抚着我。
紧接着,又陷入了更为柔软、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怀抱当中。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的孩子....没事了,爸爸妈妈在这里...”
温暖的体温,不停发出声响的心跳,几乎宠溺的话语。在这名为“爱”的怀抱下,就连那蚀骨般的疼痛都消退了。
我想睁开眼看看父母,但身体的疲惫却无法支撑起任何行为。
在陷入睡眠之前,我听见他们呼唤着我的名字“绪·洛林”
父亲是一位冒险家,他的大手总是沾着泥土或者带着伤痕,胡子也总是扎得我忍不住发笑。他喜欢把我放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或者让我靠在他的搭档——名为“国王”的炽焰咆哮虎的肚皮上,尽管国王总是用恐怖的表情威吓任何想靠近家的宝可梦,但只要我靠近,它又总是做出一副难看的笑脸。
父亲会在饭桌上讲述他在外面世界的冒险。深邃的洞穴、翱翔的龙宝可梦、湍急河流下的遗迹和...“然后那只体型超大的霸主圈圈熊,就这样被我的搭档炽焰咆哮虎一记闪耀冲锋给...”
正在厨房烹饪美食的父亲又在熬煮的间隙向我讲述他与国王共同经历的危险时刻,坐在国王怀中的我说着模糊不清的话语,努力为我的父亲鼓掌。母亲则是无可奈何的看着我们,自己去厨房端来快要烧糊的菜品。
晚饭后,我躺在国王的怀里数着天上的星星。当好闻的草药香飘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是母亲过来了,我想翻身看看母亲,在滚落前又被国王提起来放到肚皮上。“你也太宠她了,国王”母亲扶着额头看着我们两个,而国王总是露出那有些难看的笑容。
当父亲带着国王一同外出的时候,我又会偷偷的来到药剂室寻找母亲,穿过挂满草药的架子,来到正在配比药剂的母亲脚边,等待母亲的拥抱。待到被抱在怀里时,贪婪的吸取那股好闻的清香。
我爱着这一切,爱着父亲失败的“冒险风味料理”的焦糊味;母亲草药园里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药剂室里复杂苦涩的芬芳;国王在壁炉打盹时,皮毛烤的暖烘烘的安慰味道。
但在我的心中,我更想像和父亲一般前往冒险
阳光大好的午后,母亲为我关上房门便前往药园照顾一株珍贵的草药,装睡的我确认母亲离开后便迫不及待的打开房门外出到森林当中。
我在一颗倒下的橡木树旁捡到一只大小合适的枯枝,拿在手中挥舞出整整破风声便满意的朝着森林走去,同时想象着将父亲故事口中的角色替换成自己,正在一片神秘的冒险中经历考验。
“出来吧!邪恶的宝可梦!”我挥舞着树枝,抽打着旁边的灌木,“我,伟大的宝可梦训练家绪·洛林,才不会怕你!”
然而,森林回应我的,并非想象中的“邪恶宝可梦”,而是无数双在阴影中亮起,带着敌意的红色光点。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下一刻,足足十几只土狼犬低伏着身体,龇着牙,将我团团围住。恐惧瞬间攥紧了我的心中。
我大声呵斥,试图吓退它们,但声音与腿脚却抖的不成样子。
我拼命挥舞树枝,试图将它们驱赶,“啪”地一声,枯枝断裂成两截。
我失去了冒险的勇气,尖叫着迈开腿朝着家的方向狂奔。但一个孩子的速度怎么可能快过它们?
我最终被扑倒。尖锐的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爪牙撕扯着我的皮肤和...左眼。世界天旋地转,被黑暗和剧痛吞噬。最后映入我独眼的景象,是父母惊恐万分冲来的身影,以及父亲身边那怒吼着的国王。
再次醒来,是被浓郁苦涩的药味包裹着。全身缠绕着绷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母亲身上的清香消失,转而变成了压不住的苦涩味道。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我,为我端来一次比一次更苦的药剂。她开始教我认识草药,背配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记住这些,绪,关键时候这些东西能救命”“自己的身体,必须要了解如何照顾”
父亲很少出门冒险了,他和国王在母亲不在的时候会围坐在床前,讲述着那永远讲不完的故事,给我喂着带有一点点苦味的汤食,即使偶尔几次外出也会很快回家,带来些稀奇古怪的小物品放置在窗台。
但是,这是为什么呢?我看见母亲眼睛深处那藏也藏不住几乎堪称快要溢出的疲惫感,父亲的故事中再也没有危险的行为,只留下美好的结局与他和国王藏不住的懊悔与后怕。我想向他们询问,向他们诉说,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出不了口,只好混着苦涩的汤药一同咽回肚中。
我曾在半夜偷偷扒开缠绕在左眼的纱布,借助月光看向放置在床头的小镜子。
镜子中,是一个空洞洞的、覆盖着粉嫩新肉的凹陷,像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缺口。
一股冰冷的、纯粹的恐惧瞬间爬上了我的脊背。重新覆盖好纱布,心藏狂跳,泪水不断的在被窝中流淌,怨恨的情绪占据了我的全部。我恨自己让母亲悲伤,我恨自己让父亲和国王不能安心的冒险。
时间在苦药和学习中缓慢流逝。伤口渐渐愈合,疤痕留了下来。
十六岁的生日,父亲郑重地把一颗精灵球放在我手里。
“我的女儿,这是Sprout”白光闪过,一只翠绿色的小猫用它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我的手指,随后蹲坐在床边摇晃着尾巴。
母亲将一个抱着小锤子的家伙抱到另一边。
“这是Forge,它会替我保护好你。”小锻匠犹豫着,将一个有些粗糙却亮晶晶的小金属环放在我的手心,随后又躲在母亲的身后。
我看着它们,酸涩感涌入心尖。
最后,母亲拿出一颗琉璃眼球,小心地嵌入我左眼的空洞。
重新睁开双眼,左眼依旧是一片黑暗,只是多了一丝冰凉的触感。
我看向镜中,镜中的女孩散着黑色的直发,面容又与常人没有了异样。只是泪水从右眼流落,左眼呆滞的看向前方。
Sprout跳入我的怀中舒展身体,尾巴则是轻轻握住我的手腕,Forge则是偷偷递过来第二个稍好点的金属片。
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琉璃眼上,琉璃的反光为屋内增添了一份色彩。我看着这一切,发自内心的笑了。
十七岁,晚饭后,我鼓足勇气,看向父母。
“爸爸,妈妈,我...我想成为一名宝可梦训练家”
空气瞬间凝固。父亲的笑容僵在脸上,母亲收拾餐盘的手猛地停住。
长久的沉默后,母亲带着低沉却又温柔的声音,看着我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绪”
“我知道”我低下头,看着脚边玩耍的Sprout和Forge,“但我有了它们了。我不想...永远的因为害怕而止步不前。”我抬起头,努力的想让自己不再颤抖,努力的想让眼泪留在体内,努力的想让自己看着更坚定“你们教给我的一切,不都是为了能让我更好的走出去吗?”
又是一阵沉默。父亲和母亲对视了许久,最终,母亲眼中含泪,却缓缓点了点头。
“我们知道了。”父亲的声音沙哑,“如果你真的想好了...我们会送你去星愿岛的星祈学院”
我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但是,”母亲接过话,语气严肃,“你不是一个人去。”
之后,母亲离开的家里,乘坐车辆去往了远方,几天后又回来了。
我问母亲,她去哪里?
“我是为你找了个同行的伙伴,我的孩子。”
“她叫莳间秋,是你的远房表妹,只比你稍小一岁。”
莳间秋?当听到这个名字时,心脏莫名的漏跳了一拍。
我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中飘荡着几朵云彩,几只鸟类宝可梦急速的划过天边。
那里有我期待的东西,我所一直期盼的冒险,我所一直期盼的经历。
来到这个世界,我究竟能获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