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空，永远是这副压抑的色调，仿佛一层永不消散的尘埃笼罩着这座钢铁丛林。当名为闹钟的古老器物发出第三次刺耳的鸣响时，绪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躺了几秒，听着窗外传来的、这座城市特有的低沉嗡鸣。然后，她掀开单薄的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进了狭**仄的浴室。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而缺乏表情的脸。最引人注目的，是脸颊两侧那两条微微凹陷、正泛着幽蓝色微光的数据流，如同两道冰冷的泪痕，无声地昭示着她作为“二代改造人后代”的身份。而数据流的上方，那只左眼的眼眶依旧空洞地塌陷着，没有眼球，没有义体，就那么空着，像是一个被遗忘的缺口。
没有病变，没有意外，就像这个被工业灰雾笼罩的世界本身一样，只是一种冰冷而既定的“存在”。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空洞的眼窝，触感是熟悉的、略带韧性的生物仿生皮肤。
洗漱，更衣。再次检查了一遍昨晚就已完成的工程学虚拟作业，确认数据流运行无误。她随手将有些凌乱的头发捋顺，动作机械而高效。然后，她背起装着数据板的背包，动身前往那个名为“校园”、实则更像是职业培训机构的场所。
她没有走寻常的路。那条路需要穿过人群，而人群意味着不必要的注视，有时甚至是天生怀有恶意之人的驱赶。她选择的是一条在无数次被驱赶中发现的路——需要翻越废弃的通风管道，踩着狭窄的窗沿，在低矮的建筑群顶端跳跃移动。这需要被称为“城市跑酷”的技巧，但对于能从网络直接下载动作程序、并且在失去左眼后日复一日强迫自己进行体能锻炼以维持平衡感的绪来说，这条路线反而更轻松，也更安全。
在高高低低的钢铁架构间敏捷地移动，风声从她耳边掠过。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
啊，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是在社会福利机构的工作人员从那间空荡的公寓里找到独自存活、眼神空洞的她时？是在被投入这所旨在“培养有用社会零件”的培训机构时？还是在她被告知“只需抛弃无用情感，专心汲取知识，成年后以有用之躯回报社会即可”的时候？
她似乎是这么被告知的，于是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情感是效率的障碍，社交是多余的耗能。数据与代码的世界更为清晰明了。
课堂日复一日。教师讲述的所谓“先进知识”，对她而言往往早已掌握，甚至能指出几处可以优化的冗余代码。与麻烦的、充满不可预测性的人际交往相比，她更愿意沉浸在线缆与数据流构成的海洋里沉睡。
所以，当被提问时，她总是能给出教科书般精准的、理所应当的答案。换回来的，有时是教师程序化的赞许，但更多时候，是身后同学们投来的、那种混合着嫉妒、排斥乃至怨恨的目光。
她不明白。明明大家都是被社会机制筛选、培养的“零件”，为何他们的眼神会如此不同？那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她背后，让她即使背对着他们，也能感到一种如芒在背的不适。
或许是自己的问题？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上冰凉的数据流。也许应该换一套更逼真、更昂贵的仿生皮肤，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他们？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冰冷的现实压下。左眼的机械义眼（虽然现在只剩空洞）还在进行长达三十年的分期付款，她微薄的救济金和项目补贴，根本无法支撑任何额外的、用于“像正常人”的消费。
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只要等到成年，正式进入工作岗位；只要再坚持三十年，还清所有的“培育贷款”；只要...就可以...
她的脚步在一处高楼的边缘下意识地停下。从这里，透过钢铁森林的缝隙，可以遥遥望见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她。
就在这时，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北方的天际，那片浓厚的灰雾之中，似乎...短暂地出现了一个扭曲的空洞？那景象一闪而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长期面对屏幕产生的视觉幻觉。她眨了眨仅剩的右眼，那里依旧只有无尽的灰。
夜晚，绪躺在狭窄的床上，幽蓝的数据光映照着她的侧脸。她指尖划过数据板，浏览着无穷无尽的网络讯息。
“她”的头像依旧是灰色的，没有新的消息。绪很清楚，作为备受瞩目的太空部队预备役新星，她的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怎么可能会有太多空闲来陪伴自己这样一个身处社会底层、连完整身体都需分期购买的“改造体”。她们的世界，相隔太远。
但是...
指尖无意间划过一条关于近期网络出现异常“幽灵讯号”的简短新闻，她没有停留，迅速划了过去。最终，她关闭了所有网络连接，将数据板扔到一边，抬起手，用掌心紧紧捂住了那只仅存的、温热的右眼。
冰冷的数据流在脸颊两侧无声地闪烁。
“...不管怎么样，”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从她的指缝间漏出，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我还是...想见你。”
空旷的房间吞噬了这微弱的愿望，只剩下城市永恒的、低沉的嗡鸣，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不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