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兼职处理处的窗口接过那张微微泛黄的委托单,我紧紧攥在手里。但下一秒,又害怕手心的汗水浸湿纸张,强迫自己放松力道。
我被人潮推挤着,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粉色的身影。一次,还是两次?我似乎能感觉到莳间刚刚从我身边经过,带着一阵熟悉的风,可猛地转头,映入眼帘的只有陌生的面孔和喧嚣的人海。
或许我不该转头的。我告诉自己,继续朝着人群更密集的地方挪动,心里抱着渺茫的希望——也许她就在那里。
可是...我为什么要如此急切地找到莳间呢?那种擦肩而过的错觉再次浮现,我猛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断有人撞到我,含糊的道歉声在远处响起,我却浑然不觉,任凭身体被人流带动,脑海中反复闪现的,是早上莳间虽然笑着说“不埋怨”,但转身时那一瞬间似乎脸上出现的阴霾,连她肩上的Glim好像都嘟着嘴。
我早该察觉的。我应该在当时就好好道歉...不,莳间她不会真的在意这种小事,等到晚上见面再说出我的想法就好了...可是...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纠缠的线,让我看不清方向,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我停下来,弯腰喘息,豆大的汗珠如同雨点般滴落在地上。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同时一阵带着湿气的风将我推得踉跄了几步。
我抬头望去,心脏猛地一跳——莳间正和两位我不认识的同学坐在不远处的休息区,谈笑风生。她的笑声清脆悦耳,仿佛能穿透周围的嘈杂,直接萦绕在我的耳畔。我想过去,想立刻走到她面前说点什么,但又一波汹涌的人潮瞬间淹没了我的视线,也阻隔了通往她的路。
就在这时,冰凉的雨点开始啪嗒啪嗒地落下,行人们纷纷撑开了雨伞。
“抱歉...请让一下...对不起...”我小声地、重复着苍白的话语,试图逆着人流挤向记忆中的那个位置。然而,当我终于突破重围,那里却已空无一人。
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流进左眼,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最终渗入嘴角。我下意识地朝左边望去,只见莳间和那两位新朋友共同撑着一把大伞,说笑着,身影很快便融入了五彩斑斓的伞海之中。
我独自淋在雨里,失魂落魄,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老教授提到的那家药剂店门口。我抬起手,轻轻地敲响了木门。
“叮铃~”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门开了,早上刚见过面的老教授出现在门口,老教授看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我,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你这孩子,怎么冒着这么大的雨就来了?快进来,别着凉了。”
我默默点头,走进了弥漫着淡淡草药清香的店内。
老教授打开灯,温暖的光线驱散了室内的昏暗。一排排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各种闪烁着微光的药剂,但我的目光却无法从柜面倒映出的、那个狼狈的自己身上移开——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原本顺滑的长发凌乱地纠结在一起,不停地滴着水。
“先擦擦吧。”老教授递过来一条干净柔软的毛巾。我接过来,机械地擦拭着头发和脸颊。擦完后,他又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深色汤饮。
我将毛巾放在一旁,双手捧着温热的碗,吹了吹气,沿着碗边小心地啜饮起来。一股浓郁的苦涩瞬间占据味蕾,顺着食道流淌下去,最后在胃里化作一股暖流,缓缓蔓延向四肢百骸。混沌的头脑似乎也因此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我放下见底的碗,抬头看向老教授,不自觉地喃喃道:“汤底是苦参和甘草……苦味主要来源于此。加入蜂蜜可以中和苦涩,如果再加入少量元气根粉末混合熬煮,就有驱寒暖身、提神醒脑的功效……”
“记得不错,”老教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看来你的脑子还没被雨淋坏。”他搬来两张凳子,示意我坐下。“我确实说过你可以来兼职,但没让你冒着暴雨过来吧?”
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低着头:“在兼职处理地待得太久...想找个人,没找到...下雨了才往回跑,回过神来,就走到这里了。”
“哎...”老教授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来,孩子,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我依言抬头,露出困惑的表情。老教授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动作轻柔地替我擦拭左眼周围残留的雨水。
“我不知道你过去是怎么护理这只眼睛的,也许是父母帮忙,也许是习惯了自己小心。但从今往后,在这里,你更多得靠自己了。请务必多关注它,照顾好自己。”老教授将手帕放在我手里,“接下来你自己清理一下,我去拿点东西帮你保养一下眼眶。”
看着他转身走向里间的背影,我才猛地想起母亲的叮嘱:尽量不要让水渗入眼眶。
我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左眼,轻轻按压边缘,将那只琉璃眼取了出来。原本湛蓝的瞳仁表面,似乎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水汽。我一边用干燥的部分手帕擦拭空洞的眼眶,一边试图擦去义眼上的水雾。
“先泡在这里面吧。”老教授端来一小杯清澈的液体,“虽然没有专门的清洁液,但生理盐水也能暂时应付一下。”
我点点头,将琉璃义眼轻轻放入杯中。
“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老教授看着我,疲惫的面容上带着真诚的关怀,“我是一名老师,关心学生的身心健康,是我的责任。”
我张了张嘴,喉头有些发紧,最终咽了下口水,低声说:“早上...我可能对朋友说了不太合适的话。后来在兼职处理地看见了她,想道歉,但一直找不到...下雨了也没找到...我很担心,我们的关系会不会因此变糟..”
“青春啊...”老教授又叹了一声,这次尾音里却带着些许了然的笑意,“你知道这场雨像什么吗?”
我茫然地摇摇头。
“像极了你们这个年纪常有的误会——来得突然,声势浩大,轻易就把人冲散了。但你瞧,”他指向窗外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痕,“雨水从来不会真正切断什么。路还在,树还在,等乌云散尽,该见面的人,总会再次走在同一条路上。”
他戴上薄手套,用柔软的纱布蘸取少量特制的护理液,极其轻柔地擦拭着那颗琉璃眼。“二十年前,我也有个学生,像你这样,冒着大雨站在宿舍楼下。就因为辩论赛上一句过激的言辞,差点毁掉了一段宝贵的友谊。”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后来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牢固的情谊,像古树的根系,一场急雨是冲不垮的。重要的是——”他小心地将擦拭一新的义眼重新为我嵌入眼眶,“你愿不愿意在雨停之后,第一个踏出脚步,去寻回那份联系。”
我看向玻璃展柜,倒影中的那只左眼,灰蒙已被拭去,重新变得清晰。
“可是...万一她不想原谅我呢?”我仍有顾虑。
老教授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目光温和:“道歉的目的,并不总是为了立刻获得原谅。更重要的是向对方表明,你和这份情谊,在你心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至于原谅...给彼此一点时间。”
他转身从门后取下一把结实的长柄伞,递到我手中,然后打开了店门。潮湿而清新的风立刻涌了进来。“现在,你是想继续留在这里,担忧雨何时会停,还是愿意撑起这把伞,去你们常去的地方等等看?”
我握紧伞柄,冰凉的触感让思绪格外清晰。密集的雨声中,我仿佛听到的不是问题的答案,而是内心深处悄然滋生的勇气在轻轻叩击心门。
“谢谢您,教授。”我撑开伞,步入了依旧连绵的雨幕。这一次,脚步不再迟疑。
“记得下次挑个晴天再来。”老教授站在店门口,朝我挥挥手,声音温和。
雨伞很好地保护了我,雨水不再打湿我的脸颊和衣衫。我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就在快到楼前时,我一眼看到了那抹在灰蒙雨景中格外醒目的粉色。
“莳间!”我隔着雨帘,大声喊道。
“绪?!”她闻声转头,脸上露出惊喜,立刻撑开自己的伞向我跑来。
我们的伞沿在雨中轻轻相碰,我们面对面站着,在这微寒的天气里,能清晰地看到彼此呼出的白气。
“绪!你到底跑去哪里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我,我想说!早上的事,对不起!”
我们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先前的担忧和隔阂似乎在笑声中烟消云散。
“什么嘛,我不是说过我不在意了吗?”莳间笑着说,雨水沾湿了她的发梢,但笑容依旧灿烂。
“我在兼职处看到你了,一直在你后面找你...”我解释道。
“这样啊——那我们快先回宿舍吧!之后再慢慢聊啦——”
“嗯!”
就这样,我们相视一笑,自然地伸出手牵住对方,一起撑着伞,并肩走进了温暖的宿舍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