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所见

作者:陈绪 更新时间:2025/10/25 21:21:15 字数:4201

训练场被充沛的阳光笼罩,仿佛一个巨大的、充满活力的蒸笼。光线毫无阻碍地洒在红色橡胶跑道上,映照出在上面挥洒汗水的人类与宝可梦的身影。略带凉意的风时而在场地上穿梭,带走了部分燥热和晶莹的汗珠,却带不走那份蒸腾向上的努力气息。

绪和莳间一前一后地走入训练场。

莳间轻车熟路地找了一片空地,放出化石翼龙Stoneclaw,开始进行一些简单的拉伸和热身动作。而绪则停留在原地,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意味,缓缓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她的视线掠过红色跑道上那些气喘吁吁却依旧坚持、被自家宝可梦拖着或陪着奔跑的训练家;掠过场地中央正在进行精准投掷训练的人群;掠过角落里那些进行着夸张负重训练、肌肉贲张的身影;甚至还有一位看起来像是武道家的人,正与他的怪力进行着拳拳到肉的实战对练,呼喝声与碰撞声不绝于耳。

多样,混乱,却又充满了……生命力。与她记忆中那些在固定程序下、于冰冷器械上进行效率至上训练截然不同。这里充斥着无序的呼吸、不受控的汗水、以及各种难以量化的“感觉”。

她沉默地走到莳间附近,开始模仿记忆中的热身视频,尝试活动开这具身体。

抬手、转体、弓步、拉伸……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有些僵硬和刻意,许久未曾被如此方式驱动的关节和肌肉,在伸展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带来一种奇异的、既酸胀又略带释放感的反馈。

当一套热身动作勉强完成,一股短暂的眩晕感伴随着某种淤塞被疏通的舒畅感同时涌上心头。她微微喘息着,呼出一口带着体温的白气,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她转向身旁已经活动开的莳间,用尚显生疏的社交口吻询问:“莳间,你今天……准备训练什么?”

莳间一边用手轻柔地抚摸着Stoneclaw坚硬冰冷的岩石皮肤,一边转过头,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今天啊,主要是让Stoneclaw带着我跑步哦!它飞,我跑,让它习惯我的速度,也多听听我的指挥,培养默契啦——”

绪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而,她的目光却不自觉地、长久地停留在了莳间的伙伴——那只化石翼龙身上。

与记忆碎片中那个刚从培养箱里出来、带着初生警惕与野性的身影相比,眼前的Stoneclaw明显更加壮硕,翼爪更加锋利,周身环绕的气流也更具压迫感。它每一次看似随意的翅膀扇动,都能引动一小片空气的涡流。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道过于专注的视线,原本低头温和注视着莳间的Stoneclaw,猛地抬起了头。它那双蓝色瞳孔瞬间锁定了绪,眼神中的柔和顷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警惕与审视。

绪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避开了那道视线。但她微微加速的心跳和略显急促的呼吸,还是暴露了内心一闪而过的愕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属于Sprout的精灵球,冰凉的球体外壳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定感。一种模糊的不安如同阴云般笼罩在心头。是因为自己“不同”了吗?连宝可梦都能察觉?

“应该……不会有事。”她在心底无声地安慰自己,试图压下那莫名的悸动。深吸一口气,她将精灵球朝向面前的空地,按下了开关。

白光闪现,新叶喵Sprout轻盈地落在地上。它先是习惯性地舒展了一下翠绿的身体,发出一声代表心情愉悦的“喵呜”声,然后便习惯性地看向自己的训练家,准备像往常一样亲昵地蹭过去。

然而,它的小脑袋歪了歪,绕着绪走了两圈,粉色的鼻尖微微抽动,最后却没有像记忆中那样直接扑上来,而是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困惑,在绪面前端正地蹲坐下来,仰着头,发出一声带着疑问腔调的轻唤:“喵?”

绪缓缓蹲下身,视线与Sprout齐平。她看着那双清澈的、倒映着自己此刻模样的绿色眼眸,伸出手,想要像记忆中那样抚摸它,但动作却在半空中迟疑地停顿了。一种隔阂感横亘在她与这只本该最亲密的伙伴之间。

在Sprout又一次带着催促和不解的叫声后,她才终于将手落下,轻轻地放在它毛茸茸的后背上。她努力回忆并模仿着记忆中“绪·洛林”安抚宝可梦的手法,手掌顺着脊椎的线条,一路轻柔地抚摸到它的头顶。

Sprout似乎很享受这种触摸,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身体不自觉地贴近她的掌心。但很快,它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张开小嘴,用没有用力、更像是提醒般的力道,轻轻咬了一下绪停顿下来的手指,似乎在抱怨服务的中断。

绪只好无奈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但一部分心神却始终无法完全集中。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化石翼龙那警惕的眼神,以及眼前新叶喵这微妙的变化。

“仅仅是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会产生这么大的变化吗?”她在心中自问,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化石翼龙的敌意,新叶喵的迟疑……这些异常,恐怕根源都在于她自己吧。

“这是我的问题……一个小麻烦。”她对自己说,语气带着一种习惯于处理“麻烦”的冷静,“不过,没关系。我会变成她们熟悉的样子。”

她重新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些许浮尘,对着早已准备就绪、正看向她的莳间点了点头。

莳间也回以鼓励的笑容和点头,大声叮嘱道:“绪!记住哦,刚开始恢复训练,千万不要做太剧烈的运动!一旦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立刻就停下来休息!知道吗?加油!”

说完,她便对空中的Stoneclaw打了个手势,化石翼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降低飞行高度,与莳间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节奏,开始在跑道上移动起来,速度由慢渐快。

目送着莳间和Stoneclaw的身影在跑道上逐渐远去,绪低下头,看向脚边依旧用脑袋蹭着她脚踝的Sprout。

“新……Sprout。”她及时改口,“今天就拜托你,陪我一起跑步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自然,更像记忆中的那个“她”。

Sprout仰头叫唤了一声,尾巴高高翘起,摆出了准备的姿态,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训练家的指令,暂时将刚才那点疑惑抛在了脑后。

绪踏上了红色的橡胶跑道。她先是深呼吸了一口混合着汗水、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然后模仿着周围人的起步动作,迈开腿,将身体向前蹬出。

冷风迎面吹来,掠过她因运动而微微发热的皮肤,确实带走了一些初期的疲惫感。然而,当她试图加深呼吸时,一些冷空气却裹挟着口腔分泌的唾液,不慎呛入了气管。

“咳!咳咳……”她猛地咳嗽起来,步伐瞬间紊乱,不得不慢下来调整。重新稳定呼吸节奏后,她才再次起步,借着阳光带来的暖意,继续跑动。

心脏从平静到猛烈跳动,最终在一个让她感到负担却尚能承受的区间稳定下来。身体肌肉的记忆似乎在慢慢苏醒,带动着步伐。

“我能做得更好。”她告诉自己,如同过去无数次的训练一般想要提升自己。她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试图挑战这具身体的当前极限。

然而,这具未经深度强化的身体,很快给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肺部不再是规律的换气器官,而是变成了一个嘶哑作响的破旧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的痛感。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清晰的、类似铁锈般的血腥味。

记忆深处,莳间带着担忧的忠告浮现出来,与之相伴的还有关于过度运动可能导致的后果知识。理性强行压过了那点不甘心的争强好胜。

她又勉强坚持跑了几步,最终还是在跑道边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采用了一种记忆中的“稍息”姿势,试图缓解急速的心跳和缺氧带来的眩晕。

运动骤然停止,小腿肌肉仿佛被瞬间注入了铅块,沉甸甸的酸痛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让她几乎寸步难移。

原本跑在前面、不时回头确认她情况的Sprout,注意到训练家停下,立刻转身,像一颗绿色的小炮弹般,习惯性地朝着绪的怀里扑来。

然而,就在Sprout即将扑入怀中的瞬间,绪的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有些狼狈地向侧后方移动了半步,堪堪避开了这次扑抱。

Sprout轻盈地落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疑惑地转过头,歪着脑袋看着绪,大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喵?”

绪看着小家伙纯然困惑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微妙的酸涩。她沉默着,没有解释。

Sprout似乎很快原谅了训练家这“奇怪”的举动,它迈着小步子走到绪的身边,然后伸出带着柔软肉垫的小爪子,开始一下下地、认真地按压、揉捏绪那因为乳酸堆积而僵硬酸痛的小腿肌肉。

“我还做得不够好。”绪沉着脸,在心中冷静地复盘刚才的跑步过程。“目标错误。现阶段的目标是提升基础体能和适应性,而非追求速度。提速是具备相应体能基础之后才该考虑的事情。而且……”她的目光落在正专心为自己按摩的Sprout身上。

“而且……被扑倒的话,以我现在的核心力量和平衡感,恐怕很难立刻站起来。”这个纯粹基于物理和生理学分析的结论,却让那股莫名的刺痛感再次隐隐浮现。她将这归咎于身体的不适。

不远处,那位刚与怪力结束对练、浑身蒸腾着热气的武道家训练家,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着光头上的汗水。

他注意到了这个独自站在跑道边、脸色苍白、喘息不止的少女,以及她身边那只正在努力帮忙按摩的新叶喵,于是走到场边的自动售货机旁,买了一瓶未开封的冰镇饮用水,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绪走了过去。

“喂,小姑娘。”他声音洪亮,带着习武之人的直爽,“看你累得够呛,喝点水休息一下吧。”

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绪,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男性声音和靠近的身影惊扰。她猛地回头,看到对方健硕的身形和径直走来的动作,一种本能的警惕瞬间被触发!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去,想要拉开距离,然而灌铅般沉重的双腿根本无法支撑这个突然的动作——

“噗通!”

她结结实实地跌坐在了跑道上,手肘和臀部传来一阵钝痛。

那位光头武道家显然没料到对方反应这么大,他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光亮的脑袋,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有些憨厚的笑容。他没有再靠近,而是弯腰,轻轻地将那瓶冰凉的饮用水放在了离绪不远的地面上。

“抱歉,吓到你了。水放这儿了,记得喝。”他说完,便干脆利落地转身,重新走向他的怪力,没有再回头看上一眼。

绪坐在地上,有些怔忡地看着那瓶静静躺在红色跑道上的水。瓶身上凝结的冰冷露珠,在炽烈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甚至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抓起了那瓶水。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她用力拧开瓶盖。

她没有先自己喝,而是将瓶口倾斜,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将清水喂给凑过来的、眼巴巴看着的Sprout。看着小家伙满足地舔舐着水源,绪才就着瓶子,自己小口地喝了起来。

冰冷的液体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流入仿佛在燃烧的胃部,带来一阵短暂的、几乎令人战栗的舒缓。身体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沙漠,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水分。

给Sprout补充完水分,自己也喝了一些后,绪没有立刻起身。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仰望着这片异世界的、湛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

阳光依旧明媚,训练场上的喧嚣依旧充满活力。

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异样感,却在此刻牢牢地攫住了她。

不是对身体的陌生,不是对记忆的混乱,也不是对宝可梦反应的困惑。

而是对这瓶干净却冰冷的水感到的不适,更是对那份来自陌生人的纯粹的善意感到的不适。

在她所熟悉的世界,“善意”往往伴随着代价、任务或是某种形式的交换。

这份“不适”,远比肌肉的酸痛更加深刻,更加让她无所适从。它无声地提醒着绪,即使拥相同的外貌,相同的记忆,但有些根植于灵魂深处的印记,依然如同无形的壁垒,将她与这个温暖的世界,隔开了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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