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的记忆数据库里,关于天空的影像资料,永远被一层厚重、污浊、永不消散的工业灰霾所占据。
偶尔能看到一些印着“净化空气”、“还我蓝天”口号的破烂海报,如同疮疤般贴满了废弃烂尾楼的墙体。
更多时候,这些海报本身成了道路延伸的一部分,供生存在着的行尸走肉们踩踏。
当然,那些努力也并非全无效果。
至少,工厂区那些高耸入云的烟囱里,冒出的烟雾有时会呈现出一种刺眼的白色
只是所有人都明白那只是加入了大量化学中和剂与悬浮颗粒物的结果,一种自欺欺人的证明。
但人们还是为此兴奋着:至少天空变的干净了些许,也不必再担心臭氧层空洞导致恒星辐射毁灭一切了,因为那些随着烟雾排放到高空的各类杂质,早已慷慨地填补了那些脆弱的缺口。
思维从记忆检索中被拉回。绪试图从跑道边站起来,想在周围随意走走,进一步熟悉这具身体和环境的协调性。然而,一阵不算强烈的冷风吹过,穿透了她因出汗而微湿的衣衫,直抵腹部。
瞬间,一阵尖锐的痉挛感从肠胃部位传来,伴随着清晰的绞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刚刚站直的身体立刻蜷缩下去,双手死死按住了小腹。
这具身体的内部器官,远比她记忆中那经过部分改造、对温度变化耐受度更高的消化系统要娇气得多。
“绪!”
莳间充满担忧的呼唤声从不远处急切地传来。几乎就在绪眨眼的瞬间,莳间已经带着Stoneclaw跑到了她面前,脸上写满了紧张。
“怎么了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少女焦急地蹲下身,看着蜷缩成一团的绪,连忙伸手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她搀扶到不远处供人休息的长椅上。
“还,还好啦……”坐在椅子上,腹部的痉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绪努力控制着脸部肌肉,试图模仿记忆中“绪·洛林”那种温和的、不愿让人担心的表情和语气,安慰着一脸紧张的莳间
“应该是……刚刚喝了冰水的缘故,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很多了吗?”她甚至尝试扯出一个微笑,但感觉肌肉的走向有些僵硬。
“真的是!吓死我啦!”莳间嘟起嘴,带着后怕和一丝埋怨,轻轻捶了一下绪的肩膀,“记住哦!以后运动完绝对不许马上喝冷水!要喝也得是温的!知道了吗?”
“嗯,放心吧,记住了。”绪点了点头,将这份“注意事项”录入当前的行为准则库。在这个世界,身体的维护似乎需要更加精细和“传统”的方式。
两人暂时安静下来,一同倚靠在长椅上,仰头望着那片对于绪来说,依然显得有些过于鲜艳和空旷的碧蓝色天空。
“对了,绪!”莳间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重新变得雀跃起来,打破了沉默,“过两天就是我的第一次道馆战了!你一定要来看哦!”
“道馆战?”绪偏过头,这个词在她融合的记忆中有清晰的定位——一种官方认可的、检验训练家与宝可梦实力与羁绊的仪式性对战。
“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有把握吗?”她问道,语气带着一种基于数据分析的探究。
“准备得非常充分!”莳间信心满满地挥了挥拳头,“作为获取第一枚徽章的道馆战,联盟的限制还挺多的啦!比如双方都不能使用道具,派上场的宝可梦实力等级也不能超过某个上限,算是给新手的保护吧。”
她指了指身旁昂首挺胸的Stoneclaw,脸上带着小小的得意,“不过呢,我们家Stoneclaw的实力刚好卡在那个上限之下一点点!所以我就决定,以它作为这次对战的主力啦!”
听到训练家的认可,Stoneclaw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满意的咕噜声,脖颈扬得更高,翼爪微微张开,显得威风凛凛。
看着眼前这对毫不吝啬赞美训练家,一个因赞美而更加自豪宝可梦。绪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转向了在自己脚边揣着小爪子、眯眼打盹的Sprout。
她伸出手,放在它温暖柔软的脊背上,开始有节奏地、力度适中地抚摸。随着动作的重复,手法变得越来越流畅,Sprout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人和宝可梦之间的关系……真是奇妙。”绪在内心无声地感叹。在她的世界记忆里,与“宝可梦”类似的存在,只存在于那些被视为陈年旧物的历史书扫描件和模糊的影像资料中。
所谓的“动物”,早就在一轮又一轮科技爆发带来的环境剧变和工业副产品侵蚀下,彻底消失在历史的烟雾里。
它们脆弱的原生躯体,根本无法抵御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尘埃。除了那些站在社会顶层的极少数人,或许会出于猎奇或象征意义,花费天文数字定制专门的生物义体来圈养宠物。
但对于像绪这样的社会基层人员而言,任何可以被定义为“可食用”且不直接危害社会稳定的有机物质,最终的下场往往都是被分解、重组,化作维持更多人见到明天的廉价营养基。
当然,绪自己从未实际参与过那种将有机生命体直接资源化的流程。
并非出于道德洁癖,而是因为那种好东西从来都轮不到她。
或许正是因为处于这种接触不到的状态,让绪从未有过什么作恶的想法,也反而让她意外地不被社会人工道德规范这项技术所改造。
这项履历向社会证明了她拥有一颗难得的善心,作为社会的正面案例被宣传,尽管这种“善良”更多时候表现为一种冷漠的、不主动参与的姿态。
她的目光从Sprout身上移开,再次投向训练场上那些结伴而行、互相鼓励、或是与宝可梦亲密互动的人们。
眼前的景象,不知为何与她记忆中那些接受了人工道德规范手术后的市民们产生了某种诡异的重叠。
在这项技术被以社会福利推广后,街道上也确实多了许多的笑容和烟火气。
然而,每当绪不得不直视他们的正脸时,总会被那如同面具般固定可憎的笑容,以及那双隐藏在笑容之下、毫无生命光彩眼睛吓得落荒而逃。
一种比纯粹的麻木更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感紧紧的包裹住她的心脏。
“嘿咻!今天也努力的训练了呢!”莳间从长椅上一跃而下,活力十足地舒展着身体,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已经完全过去。她转过身,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纯粹的笑容,朝着绪伸出手。
“一起走嘛?还是说……你要回草木居看店?”她的邀请自然而又充满期待。
在绪的视觉感知中,逆光站立的莳间,周身仿佛被添加了一层过于明亮、甚至有些失真的光晕特效。
那份过于耀眼的光芒,那份毫无保留的热情,让习惯了灰色调环境和保持安全距离的绪,感到一阵不适,几乎要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偏开头去。
“……我,”她略微停顿,视线从莳间脸上移开,落在了旁边一棵树的阴影里,“我去草木居看店。”
“好吧——”莳间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失落,伸出的手也慢慢收了回去
“那么……晚上见吧——”她朝绪挥了挥手,转身,带着Stoneclaw,脚步似乎都比来时沉重了一些,慢慢地朝着训练场的出口走去。
直到她那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绪才感觉周围那过于明亮的氛围似乎缓和了一些。
她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带着一种陌生的、被她识别为苦涩的滋味。
从在这个世界苏醒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半日时光。大部分时间她都用于被动地接收、消化、整合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洪流。
的确,她迫切需要一段独处的、绝对安静的时间,来系统地梳理现状,并为自己在这个未知世界的未来,制定一个清晰、可控的行动计划。
她拿出精灵球,将脚边已经睡着的Sprout轻声收回。然后,她也朝着出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未来……
这个词汇在她的思维核心中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主动地去思考这个问题。
在她的世界,未来是一条早已被社会管理系统规划好的、笔直而狭窄的路径:学习指定的专业知识,通过考核,成为某个区域或公司麾下一颗合格的螺丝钉,领取刚好维持生存和偿还“培育贷款”的定额薪水,如此循环,直至报废。
除此之外,唯一一点属于她个人的、奢侈的幻想,便是能够逃离那片灰色的牢笼,前往遥不可及的北方
在那里,或许……她能见到那个只在数据流中存在过的、让她心心念念的“她”。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这个世界,充满了变量和未知。没有预设的人生轨迹,没有强制性的社会任务,也没有那个需要她仰望和追寻的“她”。
她所拥有的,只是两套来自不同世界、彼此冲突又交织的记忆,以及附赠的、或许能派上用场的技能——工程技术知识、基础生存本能,以及刚刚接触的、关于宝可梦和药剂学的浅显认知。
“说到底……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终极的疑问再次浮上心头,伴随着一阵愈发剧烈的、仿佛要撕裂意识的头痛。神经末梢传来尖锐的警告信号,提醒她目前的认知负荷已接近极限。
“至少……现在不要继续想了。”她对自己下达了强制停止思考的指令,再次叹了口气,放弃了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入挖掘的企图。
当务之急,是信息收集。只有掌握了足够多的、系统性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情报,才能为接下来的行动指明方向,减少不确定性带来的风险。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在一栋颇具规模的建筑前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门口悬挂的、清晰无比的标识——
星祈学院图书馆。
巨大的玻璃窗后,是排列整齐、高及天花板的书架,隐约可见其中安静阅读的学生身影。
这里,似乎正是一个可以获取系统性知识的最佳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