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日常，不过是脆弱的琉璃工艺品。凌夜一向如此认为。只需轻轻一推，甚至不需要用力，那凡俗又华美的表面便会迸裂，露出其下空洞的本质。
腻了。
放学后的河畔，夕阳将河水染成一种廉价的橙红色，如同稀释过的果酱。而被两三个穿着改短裤、头发染得如同调色盘失败作品的不良少年围住的少女，则像是误入这廉价风景中的高级艺术品——艾莉丝，拥有着混血带来的精致面容与璀璨金发，以及那双马尾所赋予的、介于高贵与傲娇之间的微妙平衡感。她是这所学校的校花，其存在本身就如同一个定理，无需证明，只需仰望。
不良少年的搭讪词汇贫乏得令人同情，无非是“一起玩玩”、“交个朋友”之类的，毫无新意。艾莉丝脸上带着礼貌却疏离的微笑，但那微微蹙起的眉梢已经显露出些许困扰的端倪。这幕戏码，眼看就要滑向无聊的僵持阶段。
凌夜的嘴角无声地扬起一个弧度。看吧，日常的脆弱性。连最优解也会遇到无解的骚扰程序。
他迈开步子，不是奔跑，而是以一种近乎悠闲的、却瞬间拉近距离的步伐介入其中。仿佛他本就该出现在那里。
“等了好久吧？抱歉抱歉，社团的事耽误了。”
声音不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亲昵，又裹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他的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握住了艾莉丝那只微微抬起、似乎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手。
“哈？你小子谁啊？！”
凌夜甚至没看是谁发出了这等没品的声音，只是拉着艾莉丝准备离开。
“喂！找死吗！”手腕被抓住。
啊，接触成立了。凌夜在心底叹了口气。为什么总有人喜欢用最直接的方式来验证自己的脆弱呢？
下一个瞬间。
抓着他的那只手被反拧、下压，动作流畅得如同预先演练过千百遍。凌夜的另一只手甚至还牵着艾莉丝。半眉混混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屈膝，脸部肌肉因疼痛而扭曲。
“好痛！混蛋！放开！”
另外两人愣了一秒，才怒吼着扑上来。
太慢了。慢得让凌夜觉得有些无聊。他牵着艾莉丝的手甚至没有松开，只是侧身、抬腿、精准地踹在最先冲来之人的膝侧。同时，拧着半眉混混的手腕再加一分力，将其作为临时盾牌，挡向最后一人挥来的拳头。
拳头砸在同伙肩上。
“呃啊！”
混乱，哀嚎。仅仅两三秒。三个站着的变成了两个蹲着一个躺着的。
凌夜这才松开那只已经被制伏的手腕，半眉混混脱力地瘫坐在地上，捂着手腕冷汗直流。
“你、你……”另一个还能说话的，指着凌夜。
这时，最后那个没受伤却打了自己人的家伙，借着夕阳仔细看了凌夜的脸，突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色唰地白了。
“是…是你！上次那个…单枪匹马把公牛酒吧给掀了的……”
空气凝固了。
剩下的两个站着的混混，脸上的愤怒迅速被恐惧取代。那个酒吧的事他们听过传闻，据说是一个人放倒了里面七八个常打架的好手，原因不明，过程暴力。
凌夜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像刀锋上的反光。“还要继续吗？关于‘我是谁’这个问题。”
摇头，拼命地摇头。搀扶起同伴，甚至顾不上撂狠话，三人以近乎逃跑的速度消失在河堤尽头。
日常的碎片散落一地。凌夜这才转向艾莉丝，松开了手。
艾莉丝轻轻呼出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发丝和呼吸。“……谢谢。你是......隔壁专业的那位？”
“凌夜。”凌夜的目光落在她提着的书包上，一个做工精致的限量版徽章在那里摇晃——齿轮、残破的摩天楼、以及艺术体的“Last Sanctum”——《终末圣墟》。
最近爆火第二春的都市废土题材MMORPG。
“你也玩这个？”他像是随口一问。
“嗯，偶尔。”艾莉丝点头，蓝色眼眸微微闪动，“凌夜同学也？”
“以前玩过一点。”凌夜含糊其辞。
两年前的事了。
走到路口，该分开了。艾莉丝再次郑重道谢，金色的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然后汇入人流。一个完美无瑕的告别。
凌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最优解的美少女也会玩这种打打杀杀的游戏？有趣。
“哟~‘英雄救美’的感觉如何呀？凌、夜、大、人~”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刻意拉长的腔调和掩饰不住的揶揄。凌夜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夏芽。他的青梅竹马。顶着一副老土的黑框眼镜，梳着毫无特色的麻花辫，偏偏却拥有着足以让那宽松运动服都显得紧绷的身材。一种极不协调的，反而引人探究的魅力。
“偷窥可不是好习惯。”凌夜转身。
“是是是，比不上某人‘顺手牵羊’。”夏芽推了推眼镜，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怎么样？艾莉丝大小姐的手感？”
“下次你可以自己试试。”凌夜懒洋洋地回应，目光却注意到夏芽眉宇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低落，尽管她用玩笑掩盖着。
“不开心？你的‘休闲养老公会’又咋了？”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
夏芽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比那更糟……‘归寂’的人，说要吞并我们‘猫爪咖啡厅’……说反正新版本没有小公会的活路，不如给他们凑人头……”
她嘟着嘴，掏出手机，飞快地划出游戏截图，塞到凌夜眼前，
“你看啊！他们说的话多难听！”
屏幕上，是游戏内的聊天记录，充满了嘲讽和威胁。
凌夜对这种网络上的纷争兴趣缺缺，甚至觉得有些幼稚。但看着夏芽难得一见的消沉模样，他并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所以啦！你说他们是不是很过分！”夏芽气鼓鼓地总结，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希望他能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
凌夜只是抬手，随意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游戏而已，别太投入。不开心就别玩了。”
标准的、敷衍的安慰。
“呜…凌夜你个笨蛋！根本不懂！”夏芽拍开他的手，似乎更生气了，但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跟你这个脱坑的老古董说也没用！我回家了！”
看着她跺着脚离开的背影，凌夜脸上的随意慢慢收敛。
凌夜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彻底沉没，街灯亮起。艾莉丝书包上的徽章，夏芽手机里刺眼的聊天记录。《终末圣墟》……那个曾经耗费他无数精力，最终又被他弃之如敝履的世界。
莫名的，一丝久违的躁动浮起。或许，只是或许，回去看一眼？
夜深人静。凌夜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终末圣墟》的客户端。等待版本更新结束，他熟练地输入账号密码，却跳过了选择那个积灰已久的主角色。鼠标光标，落在了【创建新角色】上。
职业？毫不犹豫——刺客。
ID？随手输入——夜翎。
外貌？默认吧，人族少年。
能力倾向？雷系。
点击确认。角色创建完成。
那么，久违了。他嘴角噙着一丝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嘲弄的笑意，点击了【进入游戏】。
预想中的载入界面没有出现。
意识，仿佛被从高处猛地抛下。
失重感。
眼前的景象不是新手村，而是——破败的街巷，歪斜的路灯闪烁着接触不良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
脚下是粗糙硌人的碎石地面。晚风吹过，带着真实的凉意。
“痛。”
当凌夜站起时，肩膀传来一阵割裂般的疼痛，似乎被利器划伤，血顺着手臂滴在地上。
凌夜回头，看着自己身后两只拿着垃圾桶盖子当盾牌的哥布林，正围着自己。
百分之百的沉浸感？不，这远远超出了游戏的范畴。
“咕，嘎！”
哥布林一跃而起，又挥起斧子劈来——
他瞬间理解。
世界，被替换了。
《终末圣墟》不再只是游戏。
而他，凌夜，或者说1级刺客夜翎，正站在一片名副其实的——终末圣墟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