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楚。尖锐而明晰的触感沿着神经末梢疾驰而上,在大脑深处刻下名为“真实”的烙印。这并非游戏设定中那隔靴搔痒般的HP削减提示,而是货真价实的、皮肉被撕裂的抗议。
“咕嘎!”
发出噪音的生物,与其说是哥布林,不如说是对“哥布林”这一概念的拙劣模仿。皮肤是病态的灰绿色,手持锈蚀的短斧,嘴角淌着涎液,眼中闪烁着纯粹而低级的破坏欲。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像是对这个破败世界的又一次低俗注解。
两只。等级1。威胁度:低——理论上。
理论在真实的痛感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另一只哥布林已然挥舞着那更像是铁片的斧头,再次扑来。动作笨拙,轨迹单一,在凌夜眼中,其速度与一只全力冲来的醉酒螃蟹无异。
“太慢了。”
并非声音,而是思维划过脑海的刹那。身体先于意识而动。
侧身。那锈蚀的斧刃带着风声擦过胸前,距离把握得精准至极,仿佛经过毫米级的计算。哥布林因用力过猛而身体前倾。
破绽。大到足以驶过一辆卡车。
凌夜的手动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动作,但那具似乎残留着肌肉记忆的身体,已然做出了最优解。并非使用系统赋予的、名为“背刺”或“突袭”的固定技能,而是更基础、更本质的东西——发力、突进、精准地以手肘猛击哥布林的后颈。
“咔。”
一声沉闷的、令人愉悦的脆响。哥布林的动作戛然而止,像被切断了电源的玩具,软软倒地。化为光点消散前,那丑陋的脸上似乎还残留着不解。
经验值获取的提示在视野角落无声浮现。
另一只哥布林,那个最初用垃圾桶盖划伤他的家伙,发出了惊恐的吱吱声,转身欲逃。
逃?在展示了敌意、尤其是造成了伤害之后?逻辑上不成立。情感上亦不被允许。
凌夜甚至没有去捡地上哥布林掉落的那块锈铁片。他只是踏步,前冲,将身体重量集中于脚尖,一记简洁有力的踢击命中其后心。
“嘭。”
低沉的声响。哥布林向前扑倒,抽搐两下,也随之化为经验值的光粒。
战斗结束。耗时约三点七秒。世界重归寂静,只剩下远处断续的嘶吼与风声。
凌夜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渗出的血液粘稠而温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力量,这速度,绝非1级白板角色所能拥有。是了,身体素质。这个维度被完全保留了,甚至可能因为“真实”而变得更加重要。面板数据只是骨架,而这具身体记忆与现实经验填充的血肉,才是决定性的差异。
他尝试呼出系统菜单。
半透明的幽蓝色界面悬浮于眼前。角色状态、技能树、背包、地图……功能似乎俱全。唯独缺少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选项——“退出游戏”。
刚才击败哥布林,等级已经升至LV2,加上初始5点技能,已经有6点。
或许是老玩家的直觉,又或许是对身手的自信,优先点出【识破】。
界面上连续滚动着公告。
【玩家落花已死亡,out。玩家kaito已死亡,out。玩家关注菲塔谢谢喵已死亡,out.....】
“果然。”低语消散在废土的风中。这不是BUG,不是恶作剧。
这是置换,是迁徙。
那么,规则就需要重新审视。
首要规则:生存。
凌夜的思维如同精密仪器开始运转。
对了,白天记忆里那张截图。
夏芽。Natsu。
那个顶着可笑公会名“猫爪咖啡厅”的、不擅长战斗的休闲公会。她们在这里,如同婴儿被扔进狼群。
意念微动,记忆中的ID被输入搜索栏。
Natsu。
位置信息模糊显示,但在可感知范围内。距离不远。
他迈开脚步,不再是悠闲的漫步,而是融入阴影的、属于刺客的移动。
速度远超其他职业应有的范畴。
风掠过耳畔,废墟的景象在两侧飞速倒退。
他对这片区域的记忆——数年前早已烂熟于心的、如今大多数新玩家完全不了解的1.0版本地图——正迅速被激活。
看吧,所谓版本更迭,不过是覆盖一层又一层新的尘埃。而掘开表层,下方沉睡的,依旧是最初的骸骨。他,恰是少数记得骸骨原貌的人。
打斗声,夹杂着惊慌的呼喊,从前方的十字路口传来。
凌夜放缓脚步,如同幽灵般贴近断墙边缘。
识破技能无声发动。
视野中,数道信息浮现。
Natsu,Lv.1,人类,牧师。小喵怪,Lv.1,精灵,法师。咖啡不加糖,Lv.1,兽人,战士。……全是“猫爪咖啡厅”的成员,清一色的1级,穿着毫无防御可言的新手布衣。
而围着她们的,是五个玩家。ID统一带有“归寂”前缀。等级也基本都是1,手持粗糙的白板武器,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令人不快的笑容。
“所以说,早点同意合并不就好了?何必自找没趣?”为首的,ID归寂-豺狼的战士,用剑身拍打着掌心,语气轻佻。
“我们…我们只想自己玩…”Natsu(夏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但她仍站在最前面,试图保护身后的同伴。那身牧师袍在她惊人的身材曲线上显得格外局促,此刻却只让人感到脆弱。
“自己玩?”归寂-豺狼嗤笑,“新版本了,大小姐们。资源是有限的,弱肉强食,懂吗?要么加入我们,共享资源,要么……就把你们这点可怜的初始装备和经验值,留下来吧。”
威胁赤裸裸。几个女孩脸色苍白。
凌夜冷静地观察着。敌我等级差,装备差,人数差。胜算无限接近于零。正面冲突是最劣解。
但,规则并非只有一条。尤其是,当猎手自以为掌控全局时,往往最容易忽略来自阴影的獠牙。
他需要制造混乱。一个切入点。
就在归寂-豺狼似乎失去耐心,举起剑的瞬间——
一道身影,快得如同撕裂阴云的闪电,骤然从侧翼的废墟高处坠下!
“什……?!”
华丽的旋转,矫捷得如同舞蹈。手中细剑划出精准而致命的银光,并非刺向归寂-豺狼,而是精准地点在他手腕的护甲连接处!
“呃啊!”归寂-豺狼吃痛,剑险些脱手。
那身影落地,挡在Natsu等人身前。一身利落的游侠装束,勾勒出匀称的身形。
她的ID是——Alicia。
“这么多人,欺负几个生活玩家,不觉得丢人吗?”
“又来个多管闲事的!一起收拾了!”
很好,就是现在。
凌夜动了。如同融入阴影的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地贴近最后方那个正在试图吟唱咒语的归寂法师。
没有技能光效,没有呐喊。只是最简单的一记手刀,精准地劈砍在对方的颈侧。
法师的吟唱戛然而止,化为一声闷哼软倒在地。
减员一人。
“后面!”有人惊呼。
凌夜早已不在原地。他如同鬼魅般绕向另一侧,拾起地上法师掉落的一根劣质法杖,猛地投掷向另一名正在与Alicia缠斗的剑客。
投掷并非为了伤害,而是干扰。
剑客下意识地闪避,动作变形。
Alicia细剑电光石火般刺出,精准地命中其肩膀。
“漂亮。”凌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Alicia耳中。他已然出现在另一名敌人的侧翼。
两人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Alicia牵制,制造压力,吸引注意力。
凌夜游走,如同最致命的阴影,每一次出现都精准地打断施法、干扰攻击、或是针对识破看到的弱点进行致命打击。
他们的配合行云流水,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一个在明,华丽而强势;一个在暗,精准而致命。
“这两个家伙…怎么回事?!”归寂-豺狼越打越心惊。对方的等级明明不高,但那战斗节奏和配合,完全不像新手!
尤其是那个刺客……那种高效到近乎冷酷的战斗方式,那种对时机和位置的极致把握……
“撤!”归寂-豺狼不甘地吼了一声,带着残兵败将狼狈地退入废墟深处。
危机解除。
Natsu等人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脸上写满了后怕与庆幸。
Alicia还剑入鞘,目光落在刚刚显出身形的凌夜身上。面具下的眼眸,似乎带着审视与好奇。
“你这打法……真让人怀念。”她开口道,声音依旧清冷,“你……不像新手。这种精准打击和节奏掌控,倒让我想起以前认识的某个……让人火大的家伙。”
凌夜拍了拍沾上灰尘的衣角,语气平淡:“大概是因为,这个版本,本来就很老。”
他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回答。
“是吗。”Alicia不置可否,“ID?”
“夜翎。”
“Alicia。”她顿了顿,“谢了。”
“彼此。”
简单的对话后,Alicia似乎没有久留的意思。
“小心点,‘归寂’的人可能会报复。”她对Natsu等人说了一句,又深深看了凌夜一眼,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断壁残垣之间。
如同出现时一般突兀。
凌夜收回目光,看向惊魂未定的夏芽——Natsu。
“没时间休息了。”他的声音没有太多安慰的意味,反而带着理性的冷酷,“这里不再是可以轻松聊天的游戏了。刚才那些人,随时可能带着更多人回来。”
“那…那我们怎么办?”Natsu的声音还在发颤。
“回安全区。”凌夜指向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被微弱能量护罩笼罩的破旧城市轮廓——“诺伊斯塔特”,1.0版本的新手主城。“在安全区内主动动手,一天内就会变成人人可击杀的红名,还会遭到城市守卫制裁。那是现阶段唯一的绝对规则。”
他看着这几个几乎毫无战斗力的女孩。
“在那里待着。至少,在你们有足够自保能力之前,不要轻易出来。”
安慰的话语毫无意义。
让她们生存下去,才是唯一的仁慈。
Natsu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凌夜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和同伴们互相搀扶着,朝着安全区的方向走去。
看着她们离去,凌夜站在原地。
最优解已经给出。那么,下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是从零开始。但信息,却并非从零开始。
他记得这片废墟。记得每一个怪物刷新点,每一个隐藏的补给箱,每一个可以卡位的地形,每一个早期版本强得离谱但现在无人知晓的技能组合。
规则的骸骨,沉睡于此。
而他,正是那个手持铁锹的掘墓人。
必须在绝大多数人尚未意识到这片土地的“古老”价值之前,将资源转化为等级与力量。
必须赶在大部队互相争抢前,走一遍刷怪点。
他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嗜血的期待,与冰冷的理性。
“那么,狩猎开始。”
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朝着与安全区相反的、更危险的废墟深处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