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浪漫的、小鹿乱撞的空白，而是纯粹的、极致的、CPU被烧毁后的死机性空白。
世界在她眼中褪色、凝固，只剩下眼前这荒谬到足以载入史册的画面。
她，林小满，普通高中生兼魔法少女，左半身覆盖着粉白蕾丝与蝴蝶结构成的轻甲，边缘还装饰着可疑的、毛茸茸的白色滚边。
他，恶魔殿下，宿敌兼中二病晚期患者，右半身是漆黑底色与暗红纹路、带有金属尖刺的恶魔铠甲。
而连接这两套风格迥异、审美撕裂的盔甲的，是腰间一道正在不稳定闪烁的、仿佛劣质霓虹灯管的光带，粉与黑强行交织，发出轻微的“滋啦”电流声。
她的左手和他的右手更是被一道暖昧的粉色光链缠绕，被迫举在两人中间，像个尴尬的连体雕塑。
雨水重新开始落下，淅淅沥沥，敲打在这奇葩的合体铠甲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冷。硬。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社死感。
林小满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铠甲冰凉的金属质感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也能感觉到光带连接处那种不祥的能量流动，震得她半边身子发麻。
恶魔殿下显然也处于巨大的冲击之中。
他那双总是盛着傲慢与戏谑的赤瞳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被迫和林小满绑在一起的右手，再看看两人之间那闪瞎眼的光带。
他耳根那点不自然的红晕迅速蔓延，几乎爬满了整个脖颈。
“这…这是什么？！”他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试图甩开手，但那道光链纹丝不动，反而因为他的动作又闪烁了一下，把他们拉得更近了一点。
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
林小满甚至能数清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你问我我问谁啊？！”林小满终于从死机状态重启，声音尖得劈叉，“还不是你突然靠那么近吓我！我才踩到那个破珠子！这是你的阴谋对不对？新型精神攻击？目的是用尴尬杀死我？！”
“胡言乱语！本王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这种…”恶魔殿下词穷了，他看起来很想用那只自由的左手扶额，但又觉得那样会显得更蠢，于是手僵在半空，“快解除它！”
“我要是知道怎么解除还用站在这儿跟你大眼瞪小眼吗？！”林小满悲愤，“试试你的恶魔之力啊！中二病殿下！快点把这丢人的东西弄掉！”
恶魔殿下脸色铁青，显然“中二病殿下”这个称呼戳到了他的痛处。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调动力量。
漆黑的能量波动在他右侧铠甲上涌动，那暗红色的纹路微微发亮——
“滋啦——嘭！”
连接两人的光带猛地爆出一大团粉色的爱心特效，强行把他的恶魔之力压了下去，甚至反噬得他闷哼一声，左侧肩甲上那个硕大的蕾丝蝴蝶结夸张地抖动了一下。
林小满：“……”
恶魔殿下：“……”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看来，”恶魔殿下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社会性死亡的绝望，“强行破坏不行。”
“那怎么办？！难道要一直这样？！”林小满快哭了，她想象了一下自己拖着这个大型羞耻PLAY连接体去上学、去超市、回家睡觉的场景……
不如让刚才的怪物打死她算了！
“啧。”恶魔殿下烦躁地咂舌，目光扫过周围。
雨夜的小巷虽然僻静，但保不齐会有人经过。
他试着迈开步子——
“喂！你慢点！”林小满一个踉跄，被迫跟了上去。
连接的光带似乎有弹性，但范围有限，超过一米就会产生强烈的拉力，把他们重新拽回尴尬的近距离。
两人像蹒跚学步的婴儿，又像被无形锁链拴住的囚徒，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湿滑的小巷里艰难移动。
铠甲沉重，步伐不一，林小满的校服裙摆和恶魔殿下的披风还时不时缠在一起。
“左边！左边有水坑！”
“闭嘴！本王看得见！”
“啊！我的头发勾到你铠甲上的刺了！痛痛痛！”
“愚蠢！别乱动！”
跌跌撞撞，吵吵嚷嚷。
好不容易挪到巷子更深处的阴影里，暂时避开了可能的路人视线，两人都已经气喘吁吁，一半是累的，一半是气的。
“现在…怎么办？”林小满靠着冰冷的墙壁，生无可恋地看着他们之间那根顽强闪烁的光带。
恶魔殿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皱着眉，伸出那只自由的左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那道光带。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萦绕着一丝极细微的黑色能量。
光带对他的触碰产生了反应，粉色的部分活跃地跳动起来，甚至试图缠绕上他的手指。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耳根更红了。
“能量在缓慢衰减。”他偏过头，语气硬邦邦的，不肯看林小满，“但照这个速度…至少需要…”
他估算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林小满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两个小时不回家我妈会报警的！而且我要怎么写作业？！怎么吃饭？！怎么上厕所？！！”
最后那个问题让恶魔殿下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你…！”他猛地转回头瞪她，赤瞳里满是羞恼，“这种问题…！”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啊中二病殿下！”林小满破罐子破摔地吼回去，“难道你们恶魔都不用解决生理需求的吗？！”
恶魔殿下彻底噎住，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精彩纷呈。
就在这时，那连接的光带又“滋啦”一声，亮度忽然微弱了一丝。
“有戏？”林小满眼前一亮。
恶魔殿下却皱紧了眉，警惕地看向巷子另一端：“不对劲。”
话音未落，前方空气再次扭曲，伴随着比之前更加刺耳的刮擦声，两只造型更加奇诡、散发着浓浓恶意紫黑色雾气的怪物，缓缓浮现。
它们的目标明确，独眼死死锁定了…
他们之间那根闪烁的光带。
“它们…被这个吸引来的？”林小满瞬间明白了。
“看来是。”恶魔殿下声音沉了下去，那只自由的左手握紧，漆黑的能量开始再次凝聚，“麻烦死了。”
战斗不可避免。
但问题是——
他们一个魔法少女，一个恶魔殿下，现在被强行粘在一起，动作别扭，力量似乎也受到了彼此的干扰和压制。
“听着，”恶魔殿下语速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不想死就别拖后腿，跟着我的节奏。”
“谁拖后腿还不一定呢！”林小满嘴硬，但也紧张地握紧了她被迫和他绑在一起的右手，另一只空着的左手尝试召唤魔法棒。
一根光芒有些黯淡、顶端星星甚至有点歪的魔法棒出现在她手中。
“左边我来！”恶魔殿下喝道，左手挥出，一道黑色冲击波轰向其中一只怪物。
“右边交给我——星光爆裂！”林小满同时举起魔法棒，一道细了不少的粉白光束射出。
但由于两人动作不协调，她的攻击歪了一点，擦着怪物的边飞了过去，打在了后面的墙上，溅起一串火星。
“你看哪儿呢！”恶魔殿下被迫被她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没躲开另一只怪物的利爪。
“是你突然拉我！而且这链子太碍事了！”
“是你太弱了！”
“是你太重了！”
争吵间，两人被迫背靠背应对攻击。
姿势极其别扭，魔力输出时强时弱，时不时还因为光带的拉扯而失去平衡。
恶魔殿下的黑暗冲击有时会莫名其妙混入一点粉色爱心，林小满的星光爆裂偶尔也会带上一丝黑红色的不祥电光。
战斗场面一度十分混乱且难看。
终于，在差点用混合能量误伤彼此三次、撞在一起两次、并且因为躲避动作同步率过低而差点把自己绊倒N次之后，他们勉强（主要靠恶魔殿下更强的实力硬扛）消灭了那两只怪物。
气喘吁吁地停下，看着怪物消散后留下的珠子，两人都沉默了。
身上那套奇葩合体铠甲沾了泥水，看起来更狼狈了。
连接的光带似乎因为刚才的能量冲突又黯淡了一丝，但依旧坚挺。
林小满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看向同样呼吸有些不稳的恶魔殿下。
恶魔殿下也正好看向她，赤瞳里情绪复杂，懊恼、烦躁、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
雨还在下。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喂，”她声音干涩，“在这玩意消失之前…”
“…暂时休战。”恶魔殿下别开脸，生硬地接话。
耻辱。这绝对是史上最耻辱的休战协议。
而距离这该死的合体状态结束，至少还有一个多小时。
林小满望着看不到星星的雨夜，感受到了生活沉甸甸的恶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