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渊费力地眨眨眼,试图驱散脑中的混沌。冰冷的空气带着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让他想起外婆总爱擦拭的旧橱柜里那些过期药品的味道。
他正坐在一间陈设极为简洁的房间里,四壁空旷,光线是均匀而无偏袒的冷白色,清晰照亮每一处角落,显得格外正式,甚至带有些许不容置疑的意味。
而背后,四四方方的几个大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对面坐着一位身着笔挺警服的中年人,肩章上的银色星徽在冷光下偶尔闪烁。
他神色严肃,眉头拧成的川字仿佛是用刻刀永久镌刻在眉骨之间。粗糙的手指正低头翻阅着一份纸质报告,纸页摩擦的沙沙声有几分刺耳。
一切都发展的太过荒谬。林明渊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细针从内侧反复穿刺。他试图回忆,画面却支离破碎:去买酱油和书本时梧桐树的剪影,明亮的路灯区散不了暗处的阴霾,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林明渊,男,十六岁。”警官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却每个字都砸在少年紧绷的神经上。
光线太亮,林明渊眯起眼,几乎看不清对面那人的表情,只看到一个轮廓硬朗的剪影。
“本市第三中学高中二(六)班学生,生父生母在六岁时因为车祸去世——从此与外婆相依为命。以上信息,是你吗?”
“是…”林明渊下意识地回答,干裂的嘴唇黏在一起,发出的声音嘶哑陌生。他还想说什么,想问这是哪里,想问发生了什么,但所有话语都哽在喉咙深处,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钳制,无法吐出。
明明一切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进警察局了?
他想起了昏迷之前看到的——那不是幻觉。巷口的尽头,阴影蠕动凝聚,浮现出轮廓。
一层楼高的白色巨狼,毛发并非柔软的白色,而是像陈旧骨骼般的惨白。它无声无息地立在那里,血红色的眼睛像是两潭凝固的鲜血,精准地锁定了他。
那目光投来的瞬间,林明渊感觉自已不再是站在夏日傍晚的沥青路上,而是被抛入了漆黑海面。巨兽是席卷一切的台风,而他,是连灯塔都望不见的一叶扁舟,渺小得下一秒就会粉身碎骨。
恐惧不是情绪,是瞬间灌满四肢百骸的冰水,夺走了他所有行动与思考的能力。
然后呢?
一片黑暗。再无下文。
正当他沉溺于这令人战栗的回忆时,门滑开了——进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师,大概是医师吧?
她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纸张边缘微微卷起。
她认真的看林明渊一眼,而后径直走到警官身边,俯身低语。几缕夹杂着一些白发的发丝从她严谨盘起的发髻中散落,垂在颊边。
林明渊竖起耳朵,却什么都听不到,那个警官的眉头皱的更深了,是有关于他的吗?
他真的是遵纪守法好公民啊!
警官听完,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林明渊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比之前更浓,让人觉得仿佛能看穿自己的内心。
“根据初步评估结果,”警官的声音依旧平稳,还带着一些安抚的意味“你需要在这里再停留二十四小时,进行观察。”
不等林明渊反应,那医师平静的再看了过来,眼神冷静得像在查看仪器读数,随即又补充道:“休息好后,我们将进行一项全面测评。其结果——”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将由你自己决定你命运的安排。”
林明渊被引导至一间休息室。
一张标准的铁架床,铺着素色床单。他躺下时,金属框架发出规律的轻响。
高一的学年刚刚在两天前结束,七月的夏天,窗外(他甚至不知道有没有窗)本该是蝉鸣聒噪、暑气蒸腾。外婆此刻应该正在厨房里熬绿豆汤,甜腻的热气会弥漫整个狭小的客厅。
可躺在这干净整洁到有几分简陋的床上,他硬生生的觉得有几分寒意。
林明渊大脑所有思绪都被那巨大的白色阴影和血红的眼睛碾成了齑粉。
他试图拼凑,想明白这一切背后的逻辑,却只觉得头痛欲裂,像有无数细小的冰棱在脑髓中搅动。
铁架床随着他又一次焦灼的翻身而剧烈咯吱起来。他在一片纯白的寂静里,抱紧了双臂。
十六年人生里所有已知的夏天都燥热而鲜活,此刻,一种冰冷的、无声无息的寒意,却从铁床的支架,从光滑的地面,从天花板那均匀洒落的冷光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缠绕上他的四肢百骸,钻进跳动的血管深处。
事情远非“买酱油”那么简单,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对面的人员严肃却不恶意,流程正式且留有余地,尤其是那位医师极度冷静、高度专业的作风,无不暗示着:他所触及的,是一个远超日常、需要被极其严肃对待的领域。
而他明天所要做的决定,恐怕远比选择买什么牌子的酱油和买什么书籍重要1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