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成型后的第三小时，悬浮教室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
外面，亿万锁影仍在旋转不休，如星辰环绕归档塔，将那股来自理事会的监控之力死死压在结界之外。
黑板上的猩红警告早已扭曲成乱码，静默之蠹化作的粉笔灰堆积在墙角，像一堆失去生命的尘埃。
整座城市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茧包裹——由记忆、共情与执念织就的防御体系，正以荒诞却坚定的方式运转着。
可就在这片看似稳固的安宁中，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响。
陈默蜷缩在课桌下，身体剧烈颤抖，额头渗出一缕漆黑如沥青的黏液，顺着太阳穴缓缓滑落，在地面砸出微不可闻的“嗤”声，竟腐蚀出一个小坑。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瞳孔不断收缩扩张，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内撕扯、重组。
苏沐瑶第一时间察觉异样，身形一闪已至其侧，指尖凝聚灵能，准备施以净化。
然而就在她伸手的刹那，陈默猛地抬头，双眼布满血丝，一把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骼。
“别……碰我。”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真正的‘课代表’……不是助手。”
他喘息着，颤抖的手指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本破旧的日志残页——那是第七教师门徒仅存的遗物之一。
泛黄的纸张边缘焦黑卷曲，仿佛曾经历烈火焚烧。
他用尽力气翻到背面，原本空白的一面，此刻竟浮现出一行从未出现过的血字：
【每任教师堕化前，必须销毁一名课代表以重置认知。】
空气骤然凝滞。
墨僧无相原本倚靠在讲台边，此刻猛地直起身，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盯着那行字，脸色前所未有的惨白，像是看到了某种禁忌真相被强行揭开封印。
“原来如此……”他低语，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当年都被宣布‘失踪’。不是被淘汰，也不是逃逸……而是被系统选中了。”
他顿了顿，‘课代表’这个身份，根本不是荣誉，是献祭资格。
第七教师明知规则，却故意让你们不及格——因为他不愿亲手清除你们任何一个。
他在拖延，用不合格来保全你们的命，直到自己也被判定为‘堕化’。”
话音落下，整个教室仿佛陷入死寂。
凌晓站在原地，目光从日志上缓缓移开，落在陈默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
少年双目失焦，额角的黑液越来越多，像是某种被封印的记忆正在反噬宿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指甲缝里渗出血迹。
但凌晓没有立刻动用灵墨。
也没有贸然触碰。
他只是默默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美术社签到表。
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手写体，笔迹却惊人一致。
而在表格末尾，赫然写着“代签：陈默”。
“你一直以为自己不够格当课代表？”凌晓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刀子般扎进沉默的空气，“觉得只有完美完成任务的人才配站上去？所以每次别人迟到、请假、忘记交作业，你就偷偷替他们补上记录，生怕谁因为这点小事被‘剔除’？”
他把签到表轻轻拍在陈默面前，纸页颤动。
“可谁规定，善良就得被当成消耗品？谁说救人的人，就必须自己消失？”
陈默嘴唇微动，似乎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神剧烈波动，像是在挣扎——一边是深植骨髓的系统烙印，一边是此刻扑面而来的现实冲击。
凌晓盯着他，语气忽然低了下来：“你知道我妈最后做了什么吗？她不是为了力量拼命画画，也不是为了对抗理事会耗尽生命……她是画了一整幅走廊壁画，只为让一个被幻灵侵蚀的学生，能在清醒的最后一刻，记住‘自己曾经笑过’。”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没觉得自己伟大。她只是不想看着有人白白消失。”
陈默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滴沿额角流淌的黑液，在触及脸颊时竟微微停滞了一瞬。
仿佛连记忆的反噬，也在这一刻产生了迟疑。
教室外，风穿过破碎穹顶，吹动满室纸海。
一张草稿纸飘落肩头，上面依旧空白，可他却感到胸口发闷，像是有千斤重担压了下来。
而就在凌晓伸手欲将灵墨注入他眉心之际，陈默突然抬起手，拦住了他。
少年的眼中泛起水光，嘴唇颤抖，嗓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可如果我不承担……下一个就是你。”陈默哽咽着摇头：“可如果我不承担……下一个就是你。”
话音未落，他体内骤然爆发出七道灰线，如同被无形之手抽出的魂魄丝线，撕裂空气直冲天花板。
那七道灰光在穹顶交汇，凝聚成一道扭曲的符印——【自我清除·代偿协议启动】。
黑板上的粉笔槽自动翻转，一行行猩红字迹浮现：「T08判卷人系统确认：课代表陈默，主动触发清除程序，认知重置倒计时：30秒。」
凌晓瞳孔一缩。
不是震惊于这仪式的残酷，而是——他知道代价是什么。
当年母亲留下的笔记里写过：“课代表不是职位，是祭坛上的名字。”每一代“不合格”的课代表，都会在无人知晓的夜晚，被系统抹去存在痕迹，连记忆都被回收成虚界的养料。
第七教师宁可自己堕化也不愿执行清除令，就是因为——他早就看穿了这规则背后的吃人本质。
而现在，陈默竟想用自己的消失，换他一线生机。
“哈……”凌晓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你说啥？让我看着你把自己删了？你以为我是那种能心安理得收下‘替死符’的主角？”
他没再犹豫，猛地咬破右手食指，鲜血瞬间涌出。
下一瞬，他腾身跃起，在半空中以血为墨，逆着那七道灰线划出一道狂放不羁的符文阵列。
笔画潦草却精准，每一个转折都带着美术社签到表上涂鸦般的随性，却又隐隐契合某种古老律令。
“本人凌晓！”他声音炸响，如惊雷贯耳，“自愿申请成为T08号判卷人唯一指定背锅侠！一切违规后果、认知污染、精神反噬——全由我一人承担！”
血字悬浮空中，赫然构成一份灵魂契约。
紧接着，他将怀中那本祖传画册狠狠塞进陈默怀里，眼神灼热：“现在！你是我的班长——按照校规第17条附加款，班长有权对任课教师提出教学意见！包括但不限于作业量、心理负担、以及滥用超自然职权！”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七道即将闭合的灰线，竟在半空猛然顿住。
符印颤动，裂开细纹。
然后——
灰线缓缓回卷，不再指向天顶，反而缠绕在一起，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只简笔画风格的橡皮擦，线条稚嫩却透着奇异的生命力，轻轻落入陈默颤抖的掌心。
教室陷入短暂寂静。
随即，白露低声道：“……契约反向劫持成功。系统误判他为‘合规申诉代理人’，清除程序终止。”
墨僧无相望着凌晓指尖滴落的血，喃喃：“用情感逻辑覆盖规则逻辑……小子，你这是把‘荒诞’画成了法则。”
而陈默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签到表，目光停在最后一栏。
原本空白的“班长签名处”，不知何时已被凌晓用红笔补上了一个名字——陈默。
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
他喉咙发紧，眼底水光闪动，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
“那……我能第一个投诉吗？”
众人一愣。
他抬起头，嘴角竟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老师布置的精神负担……太多了。”
刹那间，压抑已久的气氛轰然崩解。
苏沐瑶面无表情地别过头，肩头却微微抖动；白露扶额轻叹；墨僧无相仰天大笑，笑声中竟有泪意。
就连那些漂浮在空中的旧试卷、草稿纸，也仿佛被感染般轻轻 flutter（飘动），像是一场无声的鼓掌。
可就在这片刻温情弥漫之际——
窗外，一只由作业纸折成的纸鹤，原本静静栖在窗台，此刻突然转头，翅膀微振，悄然飞离教室，朝着城市深处某座被藤蔓缠绕的灰色档案馆掠去。
风穿过废墟，卷起一片灰烬。
而在那无人注意的角落，黑板边缘的一小块涂鸦——凌晓昨天随手画的笑脸——正无声地褪色，一点一点，变成单调的灰白。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