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小时将至。
归档塔外的天空早已不再属于人类所熟知的任何一种气象。
银白色的丝线自虚空中凭空浮现,如同某种冰冷而精密的手术刀,在空间上缓缓划出规则的裂痕。
它们无声蔓延,蛛网般覆盖整片天幕,所过之处,色彩被抽离,涂鸦褪成灰白,连风都失去了声音——仿佛整个世界正被一寸寸地“校正”回某种绝对理性的模板。
墨僧无相站在结界边缘,枯瘦的手指微微抬起,试探着触碰一道掠过眼前的银线。
刹那间,他全身肌肉骤然绷紧,瞳孔收缩如针尖,整个人像被无形之力冻结在原地。
三秒后,他猛地抽手后退,掌心已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晶,皮肤下隐隐浮现出细密的几何纹路,像是被刻入了某种不可违抗的指令。
“是‘理性规训场’……”他嗓音沙哑,带着罕见的凝重,“理事会的标准入场仪式。他们不会用暴力镇压,而是用‘秩序之美’说服所有人——说我们才是混乱的源头。”
空气一沉。
这并非夸张。
所谓“规训场”,是理事会用来重塑认知的高维法则投影。
它不杀人,却比杀更可怕——它让你自愿承认自己错了,让你笑着接受被抹除的命运。
在那银白的光辉中,一切情绪、执念、非逻辑的存在都将被视为“病灶”,被温柔而彻底地切除。
凌晓站在教室残破的窗边,指尖还残留着昨夜以血画契的灼痛感。
他望着外面逐渐失去颜色的城市,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人拿橡皮擦一点点擦去了世界的温度。
“所以他们的逻辑就是……只要够整齐,够安静,够服从,哪怕所有人都变成灰色木偶,也算‘稳定’?”他冷笑一声,语气懒散,眼底却燃着火,“可谁给他们的权力,定义什么叫正常?”
苏沐瑶悄然走到他身旁,战术目镜的残余数据仍在眼前闪烁。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艾瑟拉市民情绪波动曲线显示,过去三天,‘悲伤’和‘愤怒’指数上升47%,但‘希望’值增长超过200%。”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本不该说这些。
作为一名外勤探员,她只负责执行任务、评估威胁等级。
情感分析从来不是她的职责范围。
可此刻,她却第一次主动调取了这份数据,并且……说了出来。
她侧头看向凌晓,目光罕见地没有回避:“也许……他们不需要一个永远正确的神。他们只需要一个敢承认错误的人。”
这句话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重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白露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指节泛白。
剑穗上缠绕的那缕青丝随风轻颤——那是她与凌晓缔结誓约的印记,替他承担反噬的代价。
守契派的信条在她脑中轰鸣:宁错杀不误放。
因为她见过太多失控的代价,见过幻灵吞噬城市、亲人相残的惨剧。
可现在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斩杀过无数“潜在威胁”的手,此刻竟有些颤抖。
如果真正的失控,不是情绪的爆发,而是对情感的彻底否定呢?
如果所谓的“秩序”,才是那个不断吞噬人性的怪物呢?
“我分不清了……”她终于低声开口,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失控。”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正在逼近。
远处,归档塔的地基开始龟裂,银线如根须扎入大地,一圈圈扩散的光环中,浮现出无数半透明的人影——那是被系统回收的记忆残片,如今却被规训场重新编排,化作“理性公民”的样板游行。
他们面无表情,步伐一致,口中低诵着统一的词句:“偏差即罪恶,情感即污染,服从即救赎。”
而在他们头顶,虚空缓缓裂开一道竖瞳般的缝隙。
理事会的使者,要来了。
陈默站在角落,手中那只简笔画的橡皮擦还在微微发热。
他看着窗外逐渐灰化的世界,忽然想起凌晓塞给他的那本画册。
他下意识翻开一页,却发现原本应收录着“课代表协议”的那页,竟已变成一片空白。
不是被擦去,而是……被改写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凌晓的背影。
少年依旧穿着皱巴巴的校服,袖口沾着干涸的血迹,站姿也谈不上挺拔,甚至还有点懒洋洋的颓废劲儿。
可就在这一刻,陈默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个主角。
他像个闯进考场的坏学生,不仅撕了标准答案,还顺手把整张试卷涂成了漫画。
“喂。”凌晓忽然转过身,冲他眨了眨眼,“你说你第一个投诉作业太多?”
陈默一愣,下意识点头。
“好啊。”凌晓咧嘴一笑,笑容懒散却锋利,“那我现在就给你布置新作业——活下去。不准消失,不准自我清除,更不准替别人背锅。听到了没?”
陈默喉咙一哽,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
凌晓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向讲台,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裂缝上。
风吹起他额前乱发,露出那双总是藏着讥诮的眼睛。
此刻,那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坚定。
他没有召唤高达,没有画出斩魄刀,甚至没有打开图鉴。
只是缓缓走上讲台,面对那即将降临的“秩序之瞳”,面对整个体制碾压而来的冰冷逻辑。
然后,他伸手,翻开了那本祖传画册的最后一页。
纸面原本空白。
可就在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行字迹悄然浮现,墨色未干,像是刚刚被人写下——
【你也有话,想说吧?】凌晓的手指停在那页纸的边缘,微微发烫。
风从破碎的窗棂灌入,吹得画册猎猎作响。
可那一页却纹丝不动——它已不再是空白,而是被无数细密、潦草、甚至歪歪扭扭的字迹填满,像一场无声的呐喊汇成的洪流。
那些笔迹不属于他,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幻灵”或图鉴收录对象,它们来自城市各处,在这一刻自发汇聚:地铁站台角落写下的“妈妈说雨天要带伞”,小学课本边缘涂鸦的“我喜欢你但不敢说”,养老院病床上颤抖着写完的“记得回家吃饭啊”……
每一行都带着体温,带着未完成的遗憾,带着人类最原始、最无序、也最珍贵的情感残渣。
“你们总说我们是混乱的源头。”凌晓抬起头,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银线切割空气的嘶鸣,“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眼泪、这些笑、这些明明没用却死都不肯删掉的记忆……才是让这个世界还没彻底变成机器的关键?”
他举起画册,动作缓慢却坚定,仿佛托起的不是一张纸,而是千万人被压抑的呼吸。
“你们口中的‘稳定’,是不是只是把所有情绪都塞进VOID文件夹,假装它们不存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教学楼剧烈一震!
不只是这一间教室,而是整栋建筑、整个校园,乃至远处尚未完全灰化的街区,都在共鸣。
课桌自动滑动、拼接、重组,木质表面泛起墨黑色光泽,最终化作一面横贯百米的巨大黑板,悬浮于残垣之上。
粉笔灰凭空浮现,如雪般飘落,又在半空中凝成一行行稚嫩却决绝的字迹——
“我们不想完美。”
“我们只想真实。”
字体参差不齐,有的歪斜如孩童涂鸦,有的工整似抄写作业,更多的则是颤抖着写到一半才勉强连成句。
可正是这份杂乱,让这句宣言比任何战书都更具力量。
天空中,银白色的规训丝线开始扭曲、崩解。
那些游荡的“理性公民”身影停滞了一瞬,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捂住脸,发出第一声哽咽——那是被系统判定为“污染”的情绪,正从冰封的认知底层破土而出。
墨僧无相嘴角微扬,低声道:“第七教师留下的不是答案……是提问的权利。”
白露握剑的手松了几分,青丝剑穗轻轻拂过脸颊,像是某种久违的触碰让她心头一颤。
她终于明白,守契派千年来的“清除隐患”,或许早已偏离了最初的誓言——他们守护的,究竟是秩序,还是人心?
苏沐瑶站在凌晓身后半步,战术目镜早已失效,数据流尽数中断。
但她没有离开,也没有阻止。
相反,她第一次主动将手搭上了腰间的制式武器,指尖却没有去拔枪,而是轻轻抚过那枚刻着“编号07-EX”的旧徽章。
陈默怔怔望着黑板上的字,忽然翻出自己那本被改写的画册,颤抖着写下第一句话:“我不想被忘记,哪怕我只是个橡皮擦。”
而凌晓只是静静站着,画册在他手中轻颤,如同承载着整个城市的脉搏。
就在此时,天际尽头传来低沉的嗡鸣。
云层被无形之力撕开一道口子,一架通体银白、形似梭形战舰的飞行器缓缓驶来。
机身冷峻光滑,没有任何接缝或推进口,唯有腹部铭刻着猩红色的编号:OBSERVER-01,下方一行小字——“理事会监察部”。
机腹中央,一枚浑圆晶体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不适的幽光。
那不是武器,更像是某种终极格式化的开关,一旦启动,整座城市的记忆都将被重置为“纯净模板”。
驾驶舱内,一名戴金丝眼镜的老者静静注视着屏幕上传回的画面——那面由学生课桌拼成的黑板,那行歪歪扭扭却刺眼至极的宣言。
他沉默良久,终于摘下眼镜,指尖轻擦镜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这才是第七教师真正想留给我们的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