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档塔上空的银色飞行器如受惊的毒蛇,猛然拉升,撕裂云层,转瞬消失在都市天际线之外。
那枚曾高悬于天、象征绝对裁决的“记忆格式化核心”,已缩回机腹,幽光尽灭。
可战斗并未结束。
教室残破的黑板上方,一道纯黑如墨的加密信号静静浮现,字迹冰冷、工整,像是从未来的审判庭直接刻入现实:
【检测到非法共情网络,启动B级应急预案——
‘课代表清除协议’激活倒计时:90秒。】
空气骤然凝固。
陈默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铁链贯穿脊椎。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青筋暴起,七道灰痕自后颈蔓延而上,如同古老的封印正在崩解。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喉咙里发出断续的电子杂音。
“不……不要……”他艰难地摇头,声音像是从深井底部传来,“我不想……删……”
凌晓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一把按住他剧烈颤抖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别让他们把你当开关用!听见没有?你不是程序,你是人!”
可陈默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的意识正被某种更高权限的底层协议强行接管,嘴里喃喃吐出破碎信息:“……清除名单……不止我一个……下一任是……苏沐瑶……因为她记得太多不该记的人……林婉清……她的记忆……是污染源……”
话音落下,整个教室的温度仿佛骤降十度。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转向苏沐瑶。
她站在陈默身前,背影笔直如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记得林婉清。
那个在暴雨夜冲进火海的女人,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却用十年光阴教会她“害怕”也是一种权利。
她记得她的味道——旧书页、药片、还有雨夜里烤红薯的甜香。
这些记忆本该被“理性规训场”归档清除,可不知为何,它们像锈死的齿轮,卡在系统最深处,始终无法抹除。
而现在,这份“记得”,成了她的死因。
“原来如此。”墨僧无相忽然冷笑一声,咳出一口带着墨香的血,“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共情网络。他们要的是凌晓亲手按下清除键。”
他抬起浑浊的眼,盯着凌晓:“‘课代表清除协议’不是自动程序——它需要现任判卷人亲自确认才能执行。而现在的判卷人是谁?是你。”
凌晓瞳孔一缩。
“他们逼你清除陈默,再借你之手清除苏沐瑶。”无相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刀,“只要你动了手,你就成了秩序的帮凶。你的信念会崩,你的画册会染上污血,从此再也画不出纯粹的‘人心’。”
风穿过断裂的窗框,吹动凌晓额前乱发。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画册——那本由无数普通人笔迹填满的、歪歪扭扭写满“我想记住的事”的破旧册子。
它此刻正微微发烫,像是有千万颗心跳在其中共鸣。
但他也知道,一旦撕下,那些曾为林婉清落泪、为陌生人执笔的人,他们的记忆将永远失去共鸣支点。
他们或许不会死,但他们所珍视的一切,都将变得轻如尘埃。
“九十一……九十……八十九……”黑板上的倒计时冷酷跳动,每一声都像丧钟敲响。
陈默的身体开始抽搐,七道灰痕越发明亮,宛如即将引爆的符咒。
苏沐瑶缓缓抬手,挡在陈默前方,目光直视凌晓:“如果必须有人被清除,优先级序列明确。我是高危目标,执行效率最高。”
她说得平静,仿佛在汇报天气。
可凌晓却笑了,笑得有点疲惫,又有点荒唐。
“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喜欢替别人做决定啊?”他低声说,手指摩挲着画册边缘,“又是牺牲,又是清除,搞得跟悲情英雄剧似的。可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当那个按按钮的人?”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早已注定——他必须选。
要么看着陈默被系统吞噬,成为下一个“完美数据体”;要么亲手终结他,保住更多人的记忆火种。
两难。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陈默突然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涣散的瞳孔,此刻竟泛起一丝诡异的金纹,像是沉睡已久的古老代码终于被唤醒。
他嘴角溢出一道黑血,却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意。
“老师……”他望着凌晓,声音微弱,却清晰得像是从时间尽头传来,“您忘了……真正的课代表……还能干一件事……”第149章 班长,这次咱们联手抄作业!
(续)
凌晓的手指停在画册纸页边缘,指甲深深掐进封皮的纹理里。
撕?还是不撕?
那一刻,他仿佛站在世界天平的支点上——一端是陈默即将被格式化的意识,另一端是千万人记忆共鸣的火种。
他的呼吸几乎停滞,耳膜中只剩倒计时的滴答声,像死神踩着秒针逼近。
可就在他指尖发力、准备狠心撕下那一页的瞬间——
“老师……您忘了……真正的课代表,还能干一件事。”
声音微弱,却如惊雷炸在灵魂深处。
凌晓猛地抬头,只见跪地抽搐的陈默竟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瞳,此刻浮现出一圈圈古老符文般的金色纹路,像是沉睡千年的系统核心终于重启。
他嘴角溢出一道漆黑如墨的血线,却咧开嘴,笑得近乎癫狂,又带着某种近乎神性的平静。
他颤抖着抬起右手,掌心躺着一支再普通不过的橡皮擦——简笔线条勾勒,顶端还沾着一点粉笔灰,显然是美术课上随手捡来的废品。
“我们……能替老师擦掉错误决定。”
话音落下,那支橡皮擦突然自燃,化作一道流光,直冲黑板上方那行冰冷的倒计时数字。
“唰——”
一道斜斜的银光划过,“90秒”赫然被划上一杠,变成一个无限符号:∞
时间,仿佛被强行篡改。
教室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无形的涟漪。
那道来自归档塔中枢的加密信号剧烈扭曲,字迹崩解成无数乱码,最终如雪花般消散在空气中。
成功了?
凌晓怔住,画册仍在掌心发烫,但那股即将被强制切断链接的撕裂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整个城市的某个隐秘角落,有无数颗心在同一刻轻轻跳动。
而这一切,并未止步于这间残破教室。
同一时刻,艾瑟拉市的各个阴暗角落——桥洞下蜷缩的流浪汉猛然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梦里竟坐着一张熟悉的课桌,桌角刻着“C01”编号;精神病院某间病房内,一名常年喃喃自语的少年突然安静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墙上画出一道斜杠;地下铁站台,一个辍学少女盯着广告灯箱,瞳孔中闪过一串金色代码……
他们,全都被标记为“潜在记忆污染源”的人,此刻梦境同步,接收到了同一个指令:
“错误已被擦除。备份已激活。”
归档塔内,陈默的身体软了下来,像是耗尽了所有能量。
凌晓一把扶住他,触手滚烫,后颈七道灰痕正缓缓褪去,如同退潮后的刻痕。
“你……到底做了什么?”凌晓低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陈默靠在他肩上,气息微弱,却笑了:“老师……我不是消耗品……我是备份钥匙。”
话音未落,窗外一道折纸鹤悄然掠过断裂的窗框。
它本应飞向净化炉执行清除任务,此刻却在半空中猛然转向,翅膀轻振,朝着城市最深的地底——那个从未登记在案的地下庇护所飞去。
而在那幽暗的地下室中,一台老旧打印机突然启动,蓝光闪烁,缓缓吐出一页文件:
【被遗忘者互助档案·第一卷】
收录对象:37人
核心协议:记忆共存,拒绝清除
启动密钥:C01-课代表权限(临时越权)
备注:此档案不可归档,不可销毁,仅可通过“共情网络”访问。
风穿过废墟,吹动满地碎纸。
讲台前,尘埃缓缓沉降。
就在此时,地面微微震颤,断裂的地板开始自动重组,砖石如活物般归位。
归档塔的自我修复程序悄然启动,而讲台中央,一道光柱升起。
一座权杖,缓缓浮现。
它由一支断裂的红笔与一截儿童蜡笔交织而成,一端冷硬如律令,一端稚嫩如涂鸦,在虚空中共振出低频嗡鸣。
墨僧无相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近,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柄双色权杖,良久,才低声开口——
“原来……‘判卷人’和‘课代表’的契约,从来就不是谁听命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