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档塔崩解后的第三十七分钟,艾瑟拉的天空仍未恢复平静。
那片由废墟重构而成的漂浮校园悬于虚界云海之上,教学楼如孤岛般浮游,图书馆的穹顶倒映着万千记忆残片组成的星河,操场边缘的小径微微扭曲,仿佛通向某个尚未诞生的明天。
风穿过断裂的走廊,卷起纸页与尘埃,像是整座城市在低声喘息。
就在这寂静即将凝固的刹那——
天际裂开一道灰白色的缝隙。
没有轰鸣,没有闪光,只有一道近乎病态的苍白裂口,像被无形之手撕开的陈旧画布,缓缓蔓延。
紧接着,数十枚泛着冷光的石块自虚空中坠落,划破大气,无声无息地砸入各栋教学楼的教室之中。
它们不是陨石,也不是武器。
每一枚都约莫巴掌大小,表面布满龟裂般的纹路,像是被打碎又强行拼合的规则残片。
石头落地后并未炸裂,而是迅速沉入地面,如同活物般“扎根”。
随即,其上浮现出一行血色文字,笔迹冰冷而规整:
“第七教师已失格,现由理事会代行批阅——首考:肃清篡权者凌晓。”
消息如同瘟疫,瞬间扩散至整个浮空校园,甚至透过空间褶皱,传入现实都市的广播频段。
墨僧无相站在主楼残存的台阶上,枯瘦的手掌猛然拍向地面。
墨色血液自他七窍渗出,在身前画出一道古老阵法。
黑雾翻涌,符文流转,试图拦截那些正在“生根”的判题石。
可当他的灵力触碰到其中一块时,却如泥牛入海。
“不对……”他喉咙沙哑,瞳孔剧烈收缩,“这不是攻击性具现……是‘共识锚点’!”
他终于明白了。
这些石头本身不具备杀伤力,也不依赖物理破坏。
它们真正的力量,来自于“被承认”——一旦有三人以上共同认知其内容为“合法考题”,石头便会激活,凝聚出真实的审判力场,届时不仅空间会被改写,连因果逻辑都将被迫服从其判定:凌晓将被定义为“篡权者”,他的存在本身将成为错误,继而被世界自动清除。
这是一场针对“集体信念”的精准刺杀。
白露立于中央教学楼顶端,寒风吹动她染血的长发。
手腕上的金纹仍在灼烧,那是新规誓约的烙印,也是她再也无法斩断的命运锁链。
她低头俯瞰,只见一块判题石落在平民区巷口,被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捡起。
“哇!发光的石头诶!”孩子兴奋地举着它跑向母亲,“妈妈妈妈,这是老师给我的新任务吗?找妈妈的游戏?”
旁边另一个小女孩凑过来,指着石头上的字念:“肃……清……篡……权……者……咦,这个‘篡’字我不会读。”
两人咯咯笑着,把石头当成了某种寻宝游戏的线索。
白露眼神微动。
她忽然跃下高塔,身影如剑光坠落,在石头即将因“被广泛传播”而激活的前一秒,一剑斩断自己左袖,青丝飘落,布条缠住判题石,将其死死裹住。
剑尖轻点石面,她闭目低语:
“守契派不侍伪诏……哪怕代价是被逐出名册。”
话音落下,剑气裹挟她的个人意志灌入石中——那是一种极端纯粹的“否定”,是对“共识”的强行撕裂。
石头表面的文字开始扭曲、模糊,最终陷入短暂混沌,光芒黯淡下去。
但她也付出了代价。
手腕金纹猛然爆发出刺目强光,仿佛在惩罚她对“新秩序”的背叛。
她单膝跪地,嘴角溢血,却仍死死握住剑柄,不曾后退半步。
与此同时,苏沐瑶正穿行在废墟学校之间。
这里曾是归档塔辐射范围最广的区域,如今只剩断墙残垣,空气中还弥漫着被清除的记忆残留。
她蹲在一堵焦黑的墙上,指尖拂过一处用蜡笔涂写的痕迹——那是林婉清的名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不远处,一名参与过“画林婉清”仪式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用仅剩的半截黄色蜡笔,在破碎的墙面上重新临摹黑板上的新考题。
她一边画,一边小声念着:
“考试内容……是如何让一个陌生人……愿意为你流泪……”
声音稚嫩,却坚定。
苏沐瑶本已摸向战术终端,准备强行破解理事会控制的“理性规训场”广播系统——那个每天循环播放“凌晓即记忆瘟疫源头”的声音机器,正不断重塑公众认知。
可此刻,她停下了。
她看着那支蜡笔在墙上留下的温暖痕迹,听着小女孩带着鼻音的诵读,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不需要暴力入侵,也能动摇规则。
她取出终端,不再尝试攻击信号源,而是反向接入广播频率,调出一段尘封数据——那是数日前,她秘密采集的全市民众“我想记住的事”的原始录音。
杂音、哭腔、方言混杂,有人哽咽着说“我奶奶走之前给我煮了碗阳春面”,有人笑着说“那天他牵我手的时候,耳机里放的是周杰伦”,还有老人喃喃:“我不怕死,就怕你们忘了我叫什么。”
这段未经剪辑、毫无逻辑的情感洪流,此刻通过广播系统,穿透了规训场的精神压制。
一瞬间,城市某处传来玻璃碎裂般的声响。
那是“理性规训场”的第一道裂痕。
而在第七教师办公室门前,凌晓盘膝而坐。
身后,门楣上的金字熠熠生辉:实习主任:凌晓。
他膝上摊开着那本温润如玉的画册,封面浮现出【共情图鉴·第一卷】的字样。
远处,数十块判题石静静蛰伏,每一块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规则波动。
他没有起身,没有召唤高达,也没有提笔迎战。
只是从画夹中抽出一支素描铅笔,神情平静,仿佛眼前不是一场针对他存在的审判,而只是一堂再普通不过的美术课。
他抬起手,笔尖轻轻落在画册空白页上。
目光,落在最近一块坠落的判题石纹路上。
第一笔落下,勾勒出那道灰白色裂缝的轮廓。
第二笔,描摹石头表面龟裂的规则残痕。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临摹一幅即将决定命运的画卷。
风掠过他额前碎发,带来远方无数低语——有孩子的笑声,有老人的呢喃,有广播里未完的告白。
而他,只是继续画着。
笔尖未停。
凌晓的笔尖在画册上缓缓游走,像一缕不肯落地的风。
他不急,也不躁,仿佛此刻不是生死悬于一线,而是午后阳光斜照时的一次寻常速写。
铅笔与纸面摩擦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却显得格外清晰——沙、沙、沙——像是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陈默靠在断裂的门框边,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冷汗。
他的视野还在颤抖,那是刚刚强行冲破“理性规训场”精神干扰的后遗症。
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凌晓。
“老师……他们在用‘集体怀疑’当燃料。”他声音嘶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你越被质疑,那些判题石就越稳固……它们不是武器,是‘共识瘟疫’——一旦多数人相信你是错的,世界就会自动把你‘修正’掉。”
凌晓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笔锋微顿,勾勒出第三块判题石表面的裂纹分支。
那纹路,竟隐隐构成一座崩塌的天平。
“所以……你要临摹它们?”陈默皱眉,“可这只会加深你对规则的认知,反而可能被反向侵蚀!”
“不对。”凌晓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离谱,“我不是在临摹规则……我是在收集证据。”
话音落,他忽然抬手,撕下一页空白画纸,递向陈默。
“那你去当第一个交卷的人。”
陈默一怔。
“题目就写:为什么我相信他?”
空气凝滞了一瞬。
“你疯了吗?!”陈默几乎是低吼出来,“在这种时候写这种东西?他们要的是逻辑闭环、数据验证、权威背书!不是……不是这种——”
“不是什么?”凌晓抬眼,目光如刀锋划过晨雾,“不是‘情感漏洞’?不是‘非理性偏差’?”
他嘴角扬起一丝冷笑,带着久违的、属于绘灵师末代传人的锋芒。
“可这世上最硬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铁,而是人心里那点不肯撒手的‘信’。”
陈默的手指发抖。
他想反驳,想说这太天真,可当他看见远处那个小女孩还在墙上一笔一划描摹“如何让人为你流泪”的考题时,喉咙忽然哽住。
他接过纸笔,转身踉跄走入最近的一间教室。
门扉残破,黑板裂开,粉笔灰如雪般覆盖地面。
陈默跪坐在角落,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开始书写。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缜密推论。
只有三个字贯穿全文——我见过。
我见过他在图书馆废墟里,蹲着给一个哭到失声的孩子重画被烧毁的全家福;
我见过他用最后一管灵墨,画出一只会唱歌的机械鸟,哄走因幻灵侵袭而失眠的老人;
我见过他明明可以逃,却折返火场,只为把林婉清的名字从记忆清除前重新“画”一遍。
每一个字落下,画册中的【共情图鉴】便微微震颤,一页虚影浮现:孩童捧着复原的蜡笔画仰头微笑;老人枕着鸟鸣入眠;林婉清的身影在光尘中轻轻挥手……
当陈默颤抖的手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
那张答卷无风自燃,腾起一道金焰,竟不灼物,反化作无数细若游丝的记忆共鸣线,如根须般刺入虚空,顺着城市残存的数据脉络,蔓延至五十三个曾签下“我愿记住凌晓”的人手中。
他们的掌心残页同时发烫,无风自动,凌空飞起,彼此吸引、拼接——
刹那间,一面半透明的弧形之墙拔地而起,横亘在第七教师办公室之前。
墙上浮现金色文字,皆由普通人笔迹写就:
“他让我妈的照片回来了。”
“他说哭也没关系。”
“我选他当班长,因为他记得我的名字。”
信任之墙成型那一刻,整片浮空校园的气流骤然一滞。
最远处一块原本已凝聚八成共识、即将激活审判力场的判题石,突然剧烈震颤,表面血字崩解,石头翻转——
背面赫然浮现一行稚嫩笔迹,似是某个孩子趁大人不备偷偷涂写:
“我选凌晓当班长。”
凌晓终于站起身,合上画册,望向天际那道仍未愈合的灰白裂缝。
风卷起他衣角,也吹动了墙面上千万条轻颤的信念之丝。
他轻声道:“好啊……那就来考一场。”
“看看——”
“谁更能让人相信,活着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