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之墙撑起的第十二小时,风停了。
那道横贯天际的灰白裂缝,像一张被撕开太久而终于开始溃烂的伤口,骤然扩张。
无声无息间,成千上万道模糊人影从裂口中涌出,如潮水般倾泻而下。
它们穿着统一的旧式校服,面容模糊,身体由流动的墨迹勾勒而成——是“答题傀儡”,由“标准答案”凝聚的规则执行者。
每一具手中都握着一支猩红批改笔,笔尖滴落的不是墨水,而是被格式化后的情感残渣。
它们不攻击人,只盯墙。
信任之墙上,那些由普通人手写、带着涂改、错字、甚至泪痕的信念文字,成了它们眼中“错误”的靶标。
一只傀儡缓缓抬起红笔,指向某段歪斜的字迹:“他给我画过一朵向日葵。”
笔锋一划——
“纠正:植物认知偏差,应为‘太阳花’。”
刹那间,那一片墙壁如纸页般剥落,金色的文字化作飞灰。
另一处,“我记得他说‘哭也没关系’”被判定为“情绪诱导性误导”,整段文字被红笔粗暴圈出,墙面崩解三尺。
凌晓站在墙前,指尖微颤。
他能感觉到,每一块剥落的墙体,都在抽离某种东西——不是灵力,不是能量,而是曾经有人愿意为他挺身而出的那份“记得”。
那种微小却滚烫的确认感,正在被系统性地抹除。
墨僧无相盘坐在地,七窍渗血,手中狼毫笔已断。
他以自身精血为墨,在虚空中画出“百人同心阵”的符文结界,试图加固信任之墙的根基。
可当第三十七个傀儡同时举起红笔,齐声低诵:“共识修正协议启动”,阵法竟如玻璃般寸寸龟裂。
“咳……”他喷出一口黑血,单膝跪地,声音嘶哑,“人心不齐……光靠信念,挡不住格式化的精准打击……”
白露立于残垣之上,剑身布满裂纹,寒光将熄。
她死死盯着一个正修改“我爸爸没死”的傀儡,那红笔冷酷写下:“纠正:父亲已于三年前因情感过载清除。”
她怒极,猛然掷出佩剑——
剑光如雪,贯穿傀儡胸膛,将其钉在断裂的柱子上。
可下一瞬,那影子般的躯体竟分裂成三,各自继续书写,笔迹叠加:“重复错误,加重修正。”
“啊——!”白露欲再冲上前,却被一道身影拦住。
苏沐瑶站在她身侧,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
“你的剑斩不断‘公认事实’。”她低声说,“它们不是幻灵,也不是异能生物……它们是‘正确本身’的化身。你杀不死‘标准答案’。”
白露喘息着,指节发白,“那怎么办?任由他们把所有人的情感都改成‘错题’?”
苏沐瑶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向不远处那座倾斜的图书馆废墟,脚步坚定,仿佛穿越的是记忆的迷宫。
图书馆早已半塌,书架倾倒,纸页如雪纷飞。
她在最底层摸索片刻,抽出一本泛黄的学生手册。
封面写着:林婉清·第七教师门徒守则。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翻开扉页,一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错题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改。”
那是林婉清亲笔写的评语,也是她童年唯一被允许保留的东西。
那时她还不会笑,不懂眼泪的意义,只知道任务、规则、效率。
是这位老师,曾轻轻拍她的头,说:“你记住了就好,改不改,由你自己决定。”
她闭上眼,将手册紧紧贴在胸前,仿佛抱住那个蜷缩在角落、不敢发声的小女孩。
风忽然静止。
她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穿过时光的针:
“老师……我记住了,而且我不后悔。”
话音落下的瞬间,学生手册泛起微光,一页页翻动,随即化作无数光尘,如萤火般升腾而起,融入信任之墙的核心。
轰——!
墙体剧烈震颤,三处濒临崩溃的关键节点骤然修复,金光暴涨,短暂逼退了数十只靠近的答题傀儡。
可这光芒,只是昙花一现。
更多傀儡从裂缝中涌出,它们不再零散行动,而是开始列阵,组成巨大的“阅卷矩阵”,红笔齐挥,如同审判的洪流。
信任之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痕密布,光芒渐弱。
凌晓站在墙前,目光扫过每一道剥落的痕迹,每一个被“纠正”的句子。
他的手指缓缓抚过画册封面,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流转。
突然,他停下动作。
视线定格在一处刚被修改的段落——
原句是:“他让我妈的照片回来了。”
被红笔划掉,改为:“数据重构失败,亲属影像属幻觉残留。”
但就在那行“标准答案”之下,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铅笔印——是涂改时没能完全覆盖的笔迹,一个小小的“×”,画在“失败”两个字上。
像是有人,用尽力气,在否定那个“正确”。
凌晓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猛地抬头,望向城市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我知道了……”他喃喃道,“它们可以修改答案,可以定义对错……但它们改不了‘谁在改’。”第152章 同桌,借我橡皮擦用用?
(续)
凌晓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在那一瞬间,无数碎片拼成了完整的图景。
“它们改不了‘谁在改’。”他低声重复,指尖猛地按在画册封面上,灵力如潮水般涌出。
风卷起他的衣角,吹动那本泛黄古旧的绘灵师图鉴。
他没有翻到最后一页的神兵利器,也没有召唤任何毁天灭地的幻想存在——而是缓缓抽出了一张最不起眼的草图:几个孩子围坐在教室地板上,手里拿着蜡笔,脸上全是脏兮兮的颜料,笑得肆无忌惮。
画面边缘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今天老师说,乱涂也可以。”
这页图鉴,是他小时候唯一一次被允许“不标准”的记忆。
收录时精神力消耗几乎为零——因为那是他灵魂深处,从未被格式化的部分。
“苏沐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刀锋划破寂静,“召集还能走的‘记忆共鸣者’,校园区集合,十分钟内!”
苏沐瑶一怔,目光与他对视一秒,立刻点头。
她转身跃上残垣,身影如霜雪掠空,迅速消失在废墟之间。
白露捂着伤口,喘息道:“你要做什么?那些东西是‘正确’本身……你拿童年涂鸦对抗规则?”
“对。”凌晓咧嘴一笑,眼里却燃着火,“他们用标准答案杀人,我们就用涂鸦治病。”
十分钟后,十七名幸存的学生和外勤探员聚集在图书馆前的空地。
他们大多是曾参与书写信任之墙的人,情感波动强烈,记忆未被完全清除。
此刻人人带伤,眼神却仍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凌晓将画册高举,灵墨自袖中倾泻,在空中勾勒出那幅草图的投影。
“听着,”他声音冷静下来,“别攻击,别对抗。每人选一个答题傀儡,就在它身上画画——随便画,画笑脸、小花、歪帽子……越幼稚越好。记住,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告诉它——你也能被‘改’。”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迟疑,有人苦笑。
“这真的有用?”陈默站在人群最后,声音细若蚊呐。
凌晓看向他:“你是最晚觉醒记忆的门徒,也是最后一个被‘纠正’的孩子。你说呢?”
陈默低头,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自己曾被关在封闭教室里,一遍遍重写“我不再幻想父亲回家”,直到笔尖崩断,血染纸页。
他咬牙,一步踏出。
第一个冲向答题傀儡。
他没挥拳,也没用异能,只是从废墟中捡起半截彩色粉笔,在那具墨迹身影的额头上,一笔一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冠。
然后,轻声说:“……你也想被夸一句,画得好吧?”
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傀儡的动作戛然而止。猩红批改笔“当啷”落地。
它缓缓低头,仿佛第一次“看见”自己——胸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手工纸折的胸针,皱巴巴的,还沾着胶水痕迹。
是刚才陈默画完王冠后,下意识贴上去的。
它的身体开始轻微震颤,墨迹轮廓竟浮现出一丝……困惑?
紧接着,第二只傀儡停下书写,机械地模仿陈默的动作,在自己肩头画了朵小花。
第三只傀儡捡起蜡笔,在地面涂了个笑脸。
第四只沉默良久,忽然蹲下,在裂缝中写下三个歪斜大字:
“我不知道标准答案。”
如同涟漪扩散,数百傀儡陆续停手。
有的开始互相涂抹涂鸦,有的静静站着,抬头望天,仿佛在回忆“抬头”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信任之墙不仅停止崩塌,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金光不再单薄,而是混入了斑斓色彩,如童年的蜡笔画般层层晕开,向外蔓延,形成一道巨大的彩色结界,将整个校园笼罩其中。
风再次吹起,带着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却不再寒冷。
一只本该执行清除任务的纸鹤,停在街角自动贩卖机上,用喙轻轻推开一瓶牛奶,推到流浪狗嘴边。
结界之内,孩子们笑了。
而结界之外,天空——
骤然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