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鸦结界成型第七小时。
天空忽然阴沉,像是被人用巨手抹上了一层灰烬。
风停了,纸页不再翻飞,连流浪狗叼着那瓶牛奶后退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整个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唯有结界上方的云层在剧烈翻滚,凝聚成一道巨大而规则的裂口。
紧接着,轰鸣自天穹深处传来。
一座考场从虚界缓缓压下。
它通体由纯白大理石构筑,四壁刻满金色条文,每一行都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知识即秩序”“情感为干扰项”“标准答案唯一正确”。
地面铺展着漆黑如墨的地砖,每一块都在无声吸收周围的情绪波动——恐惧、愤怒、思念,统统被碾碎成数据残渣,化作养料反哺这座庞然大物。
“那是……‘真理考场’。”墨僧无相盘坐在地,断笔已被他重新接续,可指尖仍在颤抖,“初代第七教师亲手封印的终极试炼场,用来筛选真正能承载‘教育主权’的灵魂。可现在……他们竟把它改造成刑场!”
话音未落,整座漂浮教室群剧烈震颤,几栋建筑边缘开始崩解,化作尘埃卷入下方考场的基座。
仿佛现实本身正在被格式化,纳入这场所谓的“考试”。
白露横剑挡在凌晓身前,青丝誓约已彻底转为金色锁链缠绕双臂,剑刃嗡鸣不止,似在抗拒某种更高层级的规则压制。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传入身后:“绘灵师,你打开了不该开的门。”
“我知道。”凌晓站在结界中心,画册紧贴胸口,灵墨在指尖凝成细线,随时准备具现,“但关门的人,从来不是我们。”
白露轻笑一声,忽然抬手,以剑锋割破手掌。
鲜血滴落,在空中划出复杂符文——那是守契派早已失传的禁术,“逆律之引”。
“若新规需以命奠基,我愿为第一块基石。”
符文炸裂瞬间,真理考场正门前的空间扭曲撕裂,原本封闭的入口塌陷成一道窄桥。
桥面狭窄,仅容一人通行,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数据虚空,隐约可见无数被删除的记忆碎片如雪花般坠落。
桥头浮现一行血色铭文:
【唯有曾为他人违背过一次规则者,方可通行】
苏沐瑶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目光扫过幸存者队伍,最终落在陈默身上。
“你还记得吗?”她声音冷静,却罕见地带了一丝温度,“你第一次替同学藏违规漫画书的事。”
陈默浑身一震。
那天的画面骤然浮现——小学图书馆角落,他把一本被列为“认知污染源”的《星河战士》塞进课桌夹层,老师质问时,他低着头说:“我没看见。”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撒谎,也是第一次意识到,“正确”之外,还有别的选择。
他点头,脚步不由自主向前。
苏沐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走。”
两人踏上桥梁。
刹那间,桥面泛起涟漪,一段段记忆投影在他们脚下浮现:陈默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看漫画的夜晚、他帮同桌抄作业却被罚站走廊、他在毕业典礼上偷偷把一张写着“你很棒”的纸条塞进班长口袋……
每一步,都在唤醒一段被压抑的“错误”。
更多人陆续上前。
有人曾伪造家长签字逃过补习班;有人曾在考试中偷偷递出答案;有人为了保护一只受伤的小猫,谎称自己迟到……
每一次通行,桥体便多一分色彩,记忆的波纹层层叠加,最终在最后一人踏过之时,轰然炸裂!
那窄桥化作一条彩虹阶梯,直通真理考场主厅大门。
而外界,信任之墙自动重组,砖石流转,形成一圈环形候考区,将无法通过者温柔收容其中。
墙上文字不再是单一金光,而是混入了涂鸦、手印、甚至孩子用蜡笔画的小太阳。
凌晓站在阶梯尽头,抬头望着那扇高达百米的白色巨门。
门缝中透出微光,寂静得诡异。
他翻开画册,指尖掠过那幅童年涂鸦,低声自语:“你们定义对错……但我决定,什么叫‘值得记住’。”
然后,他迈步而入。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大厅内空旷如墓穴,唯有数十排座椅整齐排列,延伸至视线尽头。
每一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校服,手持钢笔,低头书写。
无人抬头。
无人言语。
但他们写下的字迹,一帧一帧浮现在空中,连成一片无声的控诉:
“我不该有梦想。”
“我不该爱错人。”
“我不该质疑老师。”
凌晓站在门口,呼吸微微一滞。
这些……都不是幻灵。
也不是答题傀儡。
他们是人——曾真实存在,却被某种力量从历史中彻底抹去的异见者。
而此刻,他们唯一的反抗方式,就是执笔,写下那些永远无法提交的答案。
第154章 本场考试无效
大厅死寂,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雨落荒原,绵延不绝。
凌晓站在百米巨门之后,冷风从脊背爬上来。
那不是物理的寒意,而是灵魂被窥视的战栗。
他目光扫过一排排幽影考生——他们穿着上世纪的水手服、九十年代的运动校服,甚至更古老的长衫马褂,却都低着头,机械地写着什么。
他们的试卷漂浮在半空,字迹如血泪流淌:
“我不该质疑课本里的历史。”
“我不该相信课本外的真理。”
“我不该……成为我自己。”
这些不是幻灵,也不是虚界投影。
他们是被“理事会”用“认知净化协议”从人类集体记忆中彻底抹除的存在——那些曾说“不”的人,那些曾反抗标准答案的人。
凌晓喉咙发紧。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美术老师撕掉他画的“会飞的鲸鱼”,说:“鲸鱼不会飞,这是常识。”
后来他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吐槽一句“哦,原来如此”,然后默默把幻想塞进草稿本最深处。
但现在,这些人用一生沉默写下的“错题”,正悬浮在他头顶,像一场迟到了百年的控诉。
“共情才是第一道考题。”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在空旷大厅里撞出回音。
他没有走向正前方那尊高台上的考官席——那里坐着一个通体由数据流构成的“主监考”,面容模糊,胸口刻着“绝对理性”四个冷光大字。
他转身,走向最角落的一张残破木桌。
桌上,一支断头铅笔斜插在卷面中央,像是被人愤怒折断后遗弃。
试卷泛黄,边缘焦黑,仿佛曾被焚烧过一次,又被强行复原。
凌晓坐下,拿起铅笔。
笔芯断裂,写出的字歪斜如刀刻。但他不在乎。
他在空白处写下三行字:
本场考试无效。
理由:考官不具备共情资格。
依据:人性不可量化,爱不是错误选项。
写完,他轻轻吹了口气,将试卷叠成一架纸飞机。
机翼折痕锋利,像一把微型斩魄刀。
他站起身,手臂扬起,用力掷出!
纸飞机划破寂静,直冲穹顶——
“嗡!!!”
撞击瞬间,整座真理考场剧烈震颤!
天花板如镜面碎裂,无数裂痕蔓延开来,露出其后翻滚的虚界云海。
而那支纸飞机并未坠落,反而悬停空中,缓缓展开,字迹化作金光,烙印于虚空!
与此同时,所有幽影考生齐齐抬头。
他们的眼中,第一次燃起光芒——不是数据流的冷光,而是属于人类的、温热的执念。
“刷——”
一张张试卷无火自燃,灰烬升腾,汇聚成新的命题,浮现在大厅中央:
【终极试题】
请证明:爱不是程序漏洞。
时限:永恒。
提交方式:以心为墨,以命为纸。
空气凝固。
连时间都仿佛在这一瞬屏息。
而在城市另一端,归档塔第九层深处,一座被封印千年的归零终端突然亮起幽蓝光芒。
那枚曾被回收的“记忆格式化核心”自主启动,机械臂缓缓伸出,开始打印一份从未存在于任何档案中的文件。
打印机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每一声都像心跳。
最终,一页纸缓缓滑出:
《第七教师继任确认书》
签署人:理事会最高长老·维达尔
签署时间:未知(时间戳显示为“未来”)
指纹认证:通过
生物反馈:检测到泪腺分泌活性——情感突破协议封锁
文件末尾,一行小字悄然浮现:
“我们错了。教育的目的,不是消灭异见,而是守护每一个‘敢于说不’的灵魂。”
——补签于第无数次轮回终结之时
而在考场内,凌晓望着满厅重燃光芒的幽影,轻笑一声,翻开画册。
“既然你们要证明……”
他指尖凝聚灵墨,笔锋一转,
“那就让我,画一个会飞的鲸鱼给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