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刺破虚界云层的刹那,整座归档塔发出一声悠长震鸣——不是金属的哀鸣,而是某种沉睡千年的骨骼,在被强行唤醒时,关节错位又复位的闷响。
凌晓指尖还残留着《教育心理学导论》扉页朱砂印的温热,可胸口却像被塞进一块烧红的铁砧:烫、沉、压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低头。
怀中画册正剧烈震颤,皮质封皮滚烫如烙铁,仿佛内里封印的不是图鉴,而是一颗即将超载的心脏。
他下意识翻开——【叛考生·群像】那一页,纸边赫然裂开一道细痕,墨色晕染处,浮起蛛网状的灰白纹路,像旧胶片受潮后悄然崩解的银盐层。
“主权绑定程序……已激活。”
墨僧无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枯瘦如柴的手指并未指向虹桥,而是轻轻点向自己左眼那道早已愈合的旧疤:“信印树认主不认人。它只认‘承声’所载之义——可声音若无人应和,便只是回音;义若无人践行,便只是碑文。”
话音未落,虹桥尽头那座青光初绽的议事厅轮廓,忽然微微波动了一下。
不是摇晃,是“呼吸”。
檐角微垂,飞脊轻抬,整座建筑像刚学会吐纳的活物,在虚界混沌气流中,试探性地吸了一口气——随即,一缕极淡的裂纹,自牌匾空白处无声蔓延。
三小时。
倒计时,无声启动。
众人踏入议事厅的瞬间,空气便变了质。
没有风,却有字在飘。
墙壁是流动的文本:一行行尚未定稿的条款在半空明灭、重组、自我驳斥又自我修正;地面悬浮着数十张泛着微光的空白章程,边缘卷曲,仿佛随时会被一阵不存在的风吹散;而大厅中央,七把座椅静静悬停——第一把通体青玉,纹路清晰,寒气沁人;其余六把则如雾中剪影,轮廓模糊,光影交叠处,竟隐隐透出无数重叠的、不同年代的校服袖口、撕裂的帆布包带、折断的铅笔尖……
苏沐瑶战术目镜幽光急闪,数据瀑布般刷过视野。
她没看座椅,目光钉在虚空浮动的章程上,语速快得像刀锋刮过冰面:“共识场域……物理法则失效,空间稳定性完全依赖群体意志锚定。三小时内,必须通过三项具有效力的集体决议,否则结构坍缩,虹桥崩解,所有共鸣记忆将被虚界二次格式化——这一次,连灰都不会剩。”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陈默渗血的指尖、白露未收的剑脊,最后落在凌晓脸上:“第一条,准入规则。谁有资格坐在这里?谁的话,能算数?”
陈默喉结滚动,望着那六把半透明的座椅,忽然开口,声音轻却稳:“他们……最懂怎么绕过系统。”他抬手,指向大厅边缘。
涟漪骤起。
不是幻影浮现,是空间本身被轻轻掀开一角——那些曾从归档塔底层析出的学生,又一次静默现身。
漫画书页在指尖微颤,磁带盒边缘泛着氧化铜绿,羊角辫女孩怀里诗集焦黑的边角,还沾着三十年前灰堆里的余烬。
他们没靠近座椅。
甚至没抬头看那七把空位。
只是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像一排被钉在历史标本框里的蝴蝶,翅膀完好,却再不敢振翅。
凌晓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低垂的眉睫、攥紧的指节、校服袖口洗得发毛的边线……忽然,他明白了。
不是不敢坐。
是没人告诉他们——
椅子,本来就是给他们留的。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探入画册夹层。
指尖触到一页空白纸。
很薄。
很软。
没有灵墨,没有血,没有咒印。
只有纸。
他把它抽了出来。
纸页在虚界微光中泛着柔韧的哑光。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步落在漂浮的章程之上,未沉,未陷,只激起一圈细微涟漪。
大厅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
他站定,抬手,握笔。
笔尖悬停半寸,未落。
可整个议事厅,连同虹桥彼端翻涌的虚界云海,都屏住了呼吸。
凌晓的指尖悬在半空,笔尖未落,可整座议事厅的呼吸却已凝滞。
不是因威压,不是因杀气——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正被他手中这张薄纸悄然撬动。
他没写咒印,没绘符纹,没引灵墨。
就只是撕下一页空白画纸,纸面柔韧微哑,像一张未曾落泪的脸。
笔尖落下时,墨迹是寻常碳素,字迹略带潦草,甚至有点学生作业本式的随意:
“所有曾因‘不合规矩’而被抹去名字的人,今日起拥有提案权。”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连标点都懒得多加一个句号。
可当最后一个“权”字收锋,他手腕一扬,纸团脱手而出——
“啪!”
不是炸裂,不是燃烧,甚至没有风。
那团纸在离地三尺处骤然爆开,如雪片纷飞,又似星尘离散。
每一片碎纸边缘泛起微不可察的银光,仿佛被无形之手裁出千万个切口,折射出同一行字的倒影。
无声。
却比雷霆更响。
大厅边缘,那些静立如标本的幻影——攥着漫画书页的少年、怀揣焦黑诗集的女孩、指节渗血却仍紧握磁带盒的青年……他们齐齐抬起了头。
眼瞳深处,没有火焰,没有悲鸣,只有一道道微光倏然亮起,如沉眠千年的灯芯被同一阵风同时点燃。
那光里映着字,也映着自己十五岁、十八岁、二十二岁时,被教务系统一键删除的学号;被档案馆标记为“无效数据”的实习记录;被校史展玻璃柜永久剔除的社团合影……
其中一人——羊角辫女孩,左袖烧得只剩半截,发梢还沾着灰烬——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距青玉座椅仅剩一寸。
空气嗡鸣。
那把原本雾中剪影般的第七席,竟在她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缓缓凝实。
玉质温润泛光,椅背浮现出一道极淡的刻痕:一只歪斜的铅笔,正顶开一扇锈蚀的铁门。
“嗡——”
一声低频震颤自地底升起。
不是虹桥在响,是归档塔的根系,在虚界岩层之下,第一次主动回应了某个“被遗忘者”的心跳。
就在此刻——
“嗤啦!”
议事厅穹顶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缝,不似崩塌,倒像被一把无形的裁纸刀精准划开。
一股刺骨寒流倾泻而下,却非实体,而是纯粹的数据洪流——猩红、冰冷、带着金属咬合般的机械音效,在半空自动排布、重组,化作密密麻麻的驳回批注,如血雨悬停:
【提案违反《教育主权连续性法案》第17条】
【判定为非法赋权】
【依据第3修正案附录B,启动紧急否决协议】
字字如钉,钉入悬浮章程,钉入众人耳膜,钉入凌晓尚未收回的手腕静脉。
而就在最后一行批注浮现的刹那——
第六把虚影座椅,毫无征兆地“亮”了。
不是青玉色,不是雾霭灰。
是冷铁黑,泛着监察仪器特有的幽蓝反光。
椅背上,一枚徽记缓缓浮现:一只闭合的眼睑,瞳孔位置却嵌着一枚高速旋转的齿轮,齿隙间流淌着0与1的微光。
“监察长·观微。”
墨僧无相枯瘦的手猛地攥紧,左眼旧疤突突跳动,声音嘶哑如砂纸刮过生锈铁门:“……第八席。百年前‘清源行动’后,理应焚毁的‘合法枷锁’……他们没烧掉它。”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目光扫过那枚齿轮瞳:“他们只是……把它藏进了法条的页眉里。”
议事厅温度骤降。
不是寒冷。
是审查本身,开始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