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连呼吸都成了需要计算的变量。
那枚齿轮瞳徽记缓缓浮现在第六席椅背之上时,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热力,不是冷,是“被看穿”的刺骨,像赤身站在无数台高精度扫描仪中央,每一寸皮肤、每一道微表情、每一次心跳起伏,都被拆解成数据流,打上标签,归入未知分类。
凌晓后颈一麻。
不是灵墨沸腾的灼热,而是某种更原始的警觉,就像幼时躲在美术教室储物柜里,听见走廊外脚步停驻、钥匙串轻响、门把微微下压……那种明知自己没做错什么,却本能蜷缩的寒意。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后旧疤——那是小学三年级,他偷偷在教务处公告栏背面画了一只歪嘴兔子,旁边配字:“校长今天又没笑”。
结果当晚,整栋教学楼监控录像集体失帧三分钟,而他被叫去办公室“谈心”,对方没提兔子,只递来一张纸,让他抄写《学生行为规范》第十七条,抄满五十遍。
当时他以为只是巧合。
现在才懂——那不是警告,是采样。
“他们在提取情绪峰值。”苏沐瑶声音压得极低,战术目镜幽光急促明灭,视野中已炸开数十条红色弹窗:【记忆锚点锁定:愤怒/羞耻/质疑/不甘……】 【情感熵值超标阈值:78.3%】 【标记为‘潜在扰动源’】她指尖微不可察地绷紧,袖口下,三枚未激活的赤铜符钉正悄然升温,“不是抓人……是建档。一旦归类完成,清除不会见血,只会让一个人‘自然退出’——比如突发失语症、档案莫名降级、实习资格被系统自动驳回……连申诉入口都不会显示。”
白露没说话。
她只是抬起了剑。
不是出鞘,而是将刃尖轻轻抵在自己左手食指指腹,一划。
血珠沁出,鲜红得近乎刺眼。
下一瞬,那滴血竟未坠落,反而被一股无形之力拉成细线,如活物般倏然射向第六席边缘——那里,空气正泛着极淡的涟漪,像水底暗流搅动浮萍。
“嗤。”
血线缠住一缕几乎不可见的银丝。
那丝线细若蛛网,半透明,却在接触血线的刹那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微小刻痕,形如篆体“契”字,但最后一笔被强行抹去,只余断口焦黑。
守契派典籍有载:真誓凝于心,伪誓引于皮。
凡以他人之名立约而窃权者,必留“残丝”为引,藏于规则褶皱最深之处——它不伤人,只篡改“谁有权说话”的底层逻辑。
白露指尖一捻,血线骤然收紧。
银丝崩断。
一缕青烟无声腾起,带着陈年墨臭与消毒水混合的怪味。
“顾微。”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如霜刃刮过冰面,“二十年前‘教学透明化改革’主笔人。校刊署名,照片存档,连她批改作业用的蓝墨水品牌,都在教委备案库里。”
凌晓猛地抬头。
他想起来了。
不是模糊印象,是画面——他七岁那年,跟着奶奶去老校区修空调,路过教务处档案室,看见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人蹲在地上,正用镊子夹起一张被胶水粘坏的剪报,小心抚平边角。
她抬头冲他笑了笑,把那张纸塞进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了个章:EDU-0307-001,下面一行小字:“顾微·存档备查”。
当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备查?查谁?
查那个敢在报道里写“学生不是待校准的数据,是正在生成的答案”的人。
他喉结滚了滚,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他不再看第六席,也不再看那些缠绕新生代表的蛛丝视线。
他只是慢慢合上画册,动作很轻,却像合上一具棺盖。
封皮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羊角辫女孩发梢未散的灰烬,扫过陈默指节渗血却始终未松开的拳头,扫过白露剑脊上未干的血痕,最后,落在苏沐瑶战术目镜深处——那里面,正疯狂刷新着一条条驳回批注的倒计时:【隐性清除协议启动倒计时:00:02:59】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切开满厅数据寒流:
“既然他们要查……”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画册边缘一道旧裂痕——那是三年前,他第一次试图画出“月牙天冲”却失败时,气得摔笔砸出来的。
“那我们就先定一条——他们永远不敢放进法条里的规矩。”
空气凝滞。
虹桥尽头,虚界云层翻涌如沸。
而议事厅穹顶之下,第七席青玉座椅温润生光,第六席齿轮瞳幽蓝旋转,无数审查视线如活蛇游走,悄然勒紧每个人的呼吸。
凌晓没说下一句。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悬在半空——
像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笔。
像在等,所有人落笔的位置。
议事厅里,连呼吸都成了需要计算的变量——可就在这一秒,凌晓的指尖忽然松了。
不是放松,是卸力。
像绷到极致的弓弦,在即将崩断前,悄然回弹一寸。
他垂眸,视线落在摊开的画册封皮上——那道三年前摔笔砸出的裂痕,此刻正泛着极淡的、近乎不存在的银光,仿佛有东西正从裂缝深处,轻轻……吸气。
“我们不争席位。”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重新淬火,刃口未亮,寒意已先至,“先定规则。”
话音落,第七席青玉座微不可察地一震。
白露剑尖血痕未干,苏沐瑶目镜红光骤缩成针尖大小,陈默喉结猛跳,而墨僧无相垂眼捻珠,腕骨凸起如刀刻。
——三分之二以上反对票,方可生效?
这哪是提案,这是把“审查权”钉在耻辱柱上,再递给人人一把锤子。
第六席齿轮瞳幽蓝转速陡增三倍,嗡鸣声压进耳膜,像千万台硬盘同时读取错误日志。
空气里那些游蛇般的审查视线瞬间躁动,扭曲、拉长、彼此缠绕成网,试图锁定每一个可能投下反对票的唇形、眨眼频率、甚至瞳孔收缩的毫秒差——它们在预判反抗,更在预判谁敢反抗。
就是现在。
凌晓右手不动,左手却已悄然覆上画册右下角——那里,一页微微发烫的图鉴正无声翻涌:《叛考生·群像》。
不是单人肖像,而是百张面孔叠印的灰调速写:皱眉的、撕卷子的、举手质疑公式的、把考卷折成纸飞机射向黑板的……全是被系统标记为“认知扰动值超标”的学生侧影。
他没画,只是“共振”。
精神力如细针刺入图鉴核心,模拟出一百二十七种愤怒、困惑、不甘与嘲讽的复合情绪波频——精准复刻,分毫不差。
这不是伪造,是借势:借全场压抑已久的窒息感,借羊角辫女孩袖口焦痕的余温,借陈默指节渗血却死攥不放的拳头。
数据流疯了。
战术目镜视野炸开猩红警报:【检测到群体性情绪共振!
强度:临界阈值98.7%】
【判定倾向:非自然煽动】
【干预协议启动倒计时——】
00:00:03。
就在此刻——
“哗啦!”
陈默猛地跃上主席台,破旧笔记本甩开,纸页翻飞如受惊白鸽。
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凿进穹顶:“第七教师真正的职责,不是维持秩序……”
他顿了一瞬,目光扫过第六席幽蓝旋转的齿轮瞳,扫过白露染血的剑尖,最后,死死钉在凌晓握着画册的手背上——
“……而是保护那些,还敢问‘为什么’的孩子。”
话音落。
整座议事厅的审查视线,齐齐一颤。
不是动摇,是溯源。
它们像被无形钩索拽住,骤然倒卷,逆向穿透数据帷幕,直刺向第六席最深处——那本该空无一人的“监察长”席位阴影里。
幽暗中,一点微光猝然迸裂。
不是投影,是记忆本身在溃烂。
一张泛黄纸页虚影浮空:钢笔字迹被强行划掉又补签,指印边缘洇开深褐水渍,而背景里档案室铁柜的编号,赫然是——EDU-0307-001。
顾微跪着。
她眼镜歪斜,左手按在协议上,右手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死死压住。
镜头缓缓上移。
白手套袖口,一枚银质袖扣冷光一闪——雕纹是展翅鹰隼,爪下衔着半枚断裂的校徽。
而袖扣内侧,蚀刻着一行极小的家族铭文:
【林氏·守序之誓】
空气凝滞如铅。
第六席齿轮瞳的旋转声,忽然变得……迟疑。
像一台精密仪器,第一次听见自己轴承里,传来不属于设计图谱的、细微的……刮擦声。